尉缭子提要
尉缭子五卷,周尉缭撰。其人当六国时,不知其本末;或曰魏人,以《天官》篇有梁惠王问知之;或又曰齐人,鬼谷子之弟子。刘向《别录》又云:缭为南君学。未详孰是也。
《汉志》杂家有《尉缭》三十九篇,《隋志》作五卷,《唐志》作六卷,亦并入于杂家。郑樵讥其见名而不见书,马端临亦以为然。然《汉志·兵形势家》内实别有《尉缭》三十一篇,故胡应麟谓兵家之尉缭即今所传,而杂家之尉缭并非此书。今杂家亡而兵家独传,郑以为孟坚之误者,非也。特今书止二十四篇,与所谓三十一篇者数不相合,则后来已有所亡佚耳。
其书大旨主于分本末、别宾主、明赏罚。所言往往有合于理,正如云:「兵不攻无过之城,不杀无罪之人。」又云:「兵者,所以诛暴乱、禁不义也。」兵之所加者,农不离其田业,贾不离其肆宅,士大夫不离其官府,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。皆战国谈兵者所不道。而《兵令》一篇于诛逃之法尤详,亦可想见其节制。周氏《涉笔》谓:「虽未纯王政,亦庶几能窥见本统者。」自孙武、吴起而下,未有能通之者也。
其书坊行本无卷数,今依《隋志》之目分为五卷,略存其旧焉。乾隆四十五年四月恭校上。
总纂官(臣)纪昀、(臣)陆锡熊、(臣)孙士毅;总校官(臣)陆费墀。
尉缭子卷一
钦定四库全书
尉缭子卷一
周 尉缭 撰
天官第一
梁惠王问尉缭子曰:「黄帝形德,可以百胜,有之乎?」尉缭子对曰:「刑以伐之,德以守之,非所谓天官时日、阴阳向背也。黄帝者,人事而已矣。何者?今有城,东西攻不能取,南北攻不能取,四方岂无顺时乘之者耶?然不能取者,城高池深、兵器备具、财谷多积、豪士一谋者也。若城下池浅、守弱,则取之矣。繇是观之,天官时日,不若人事也。」
按:天官曰:「背水阵为绝地,向阪阵为废军。」武王伐纣,背济水、向山阪而陈,以二万二千五百人击纣之亿万而灭商,岂纣不得天官之陈哉?楚将公子心与齐人战,时有彗星出,柄在齐,柄所在胜,不可击。公子心曰:「彗星何知?以彗斗者,固倒而胜焉。」明日与齐战,大破之。黄帝曰:「先神先鬼,先稽我智。」谓之天官,人事而已。
兵谈第二
量土地之肥硗而立邑,建城;称地以城,称人以人,称粟以人:三相称,则内可以固守,外可以战胜。战胜于外,备主于内,胜备相应,犹合符节,无异故也。
治兵者,若秘于地,若邃于天,生于无故。开之,大不窕,小不恢。明乎禁舍开塞:民流者亲之,地不任者任之。夫土广而任则国富,民众而制则国治。富治者,民不发轫,甲不出暴,而威制天下。故曰:「兵胜于朝廷。」不暴甲而胜者,主胜也;陈而胜者,将胜也。
兵之所起,非可以忿也。见胜则兴,不见胜则止。患在百里之内,不起一日之师;患在千里之内,不起一月之师;患在四海之内,不起一岁之师。
将者,上不制于天,下不制于地,中不制于人。宽不可激而怒,清不可事以财。夫心狂、耳聋、目盲,以三悖率人者,难矣。
兵之所及:羊肠亦胜,锯齿亦胜,缘山亦胜,入谷亦胜,方亦胜,圆亦胜。重者如山、如林、如江、如河;轻者如炮、如燔、如垣压之、如云覆之。令人聚不得以散,散不得以聚;左不得以右,右不得以左。兵如总木,弩如羊角,人人无不腾陵张胆,绝乎疑虑,堂堂决而去。
制谈第三
凡兵制,必先定制。先定则士不乱,士不乱则刑乃明。金鼓所指,则百人尽斗;陷行乱陈,则千人尽斗;覆军杀将,则万人齐刃,天下莫能当其战矣。
古者士有什伍,车有偏列。鼓鸣旗麾,先登者未尝非多力国士也;先死者亦未尝非多力国士也。损敌一人而损我百人,此资敌而伤我甚焉。世将不能禁:征役分军而逃归,或临战自北则逃,伤甚焉;世将不能禁:杀人于百步之外者弓矢也,杀人于五十步之内者矛戟也;将已鼓而士卒相嚣,拗矢折矛,抱戟利后发——战有此数者,内自败也;世将不能禁:士失什伍,车失偏列,奇兵捐将而走,大众亦走——世将不能禁。
夫将能禁此四者,则高山陵之,深水绝之,坚陈犯之,莫之能御;不能禁此四者,犹亡舟楫而绝江河,不可得也。
民非乐死而恶生也。号令明,法制审,故能使之前;明赏于前,决罚于后,是以发能中利,动则有功。
令百人一卒,千人一司马,万人一将。以少诛众,以弱诛强。试听臣言,其术足使三军之众诛一人,无失刑:父不敢舍子,子不敢舍父,况国人乎?
一夫仗剑击于市,万人无不避之者。臣谓非一人之独勇,万人皆不肖也。何则?必死与必生,固不侔也。听臣之术,足使三军之众为一死贼,莫敢当其前,莫敢随其后,而能独出独入焉。独出独入者,王霸之兵也。
有提十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,谁?曰:桓公也。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,谁?曰:吴起也。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,谁?曰:武子也。
今天下诸国,士所率无不及二十万之众,然不能济功名者,不明乎禁舍开塞也。明其制,一人胜之,则十人亦以胜之也;十人胜之,则百、千、万人亦以胜之也。故曰:「便吾器用,养吾武勇,发之如鸟击,如赴千仞之溪。」
今国被患者,以重币出聘,以爱子出质,以地界出割,得天下助卒,名为十万,其实不过数万尔。其兵来者,无不谓其将曰:「无为人下,先战。」其实不可得而战也。
量吾境内之民,无伍莫能正矣。经制十万之众,而王必能使之衣吾衣、食吾食;战不胜、守不固者,非吾民之罪,内自致也。
天下诸国助我战,犹良骥騄駬之駃,彼驽马鬐兴角逐,何能绍吾气哉?吾用天下之用为用,吾制天下之制为制;修吾号令,明吾刑赏,使天下非农无所得食,非战无所得爵;使民扬臂争出农战,而天下无敌矣。
故曰:「发号出令,信行国内。民言有可以胜敌者,毋许其空言,必试其能战也。」视人之地而有之,分人之民而畜之,必能内有其贤者也;不能内有其贤而欲有天下,必覆军杀将。如此,虽战胜而国益弱,得地而国益贫,由国中之制弊矣。
战威第四
凡兵有以道胜,有以威胜,有以力胜。讲武料敌,使敌之气失而师散,虽刑全而不为之用,此道胜也;审法制,明赏罚,便器用,使民有必战之心,此威胜也;破军杀将,乘𬮱发机,溃众夺地,成功乃返,此力胜也。王侯知此所以三胜者,毕矣。
夫将之所以战者,民也;民之所以战者,气也。气实则斗,气夺则走。刑未加、兵未接,而所以夺敌者,五:一曰庙胜之论,二曰受命之论,三曰踰垠之论,四曰深沟高垒之论,五曰举陈加刑之论。此五者,先料敌而后动,是以击虚夺之也。
善用兵者,能夺人而不夺于人。夺者,心之机也;令者,一众心也。众不审则数变,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矣。故令之之法:小过无更,小疑无中。故上无疑令,则众不二听;动无疑事,则众不二志。未有不信其心而能得其力者也;未有不得其力而能致其死战者也。
故国必有礼、信、亲爱之义,则可以饥易饱;国必有孝、慈、廉、耻之俗,则可以死易生。古者率民,必先礼信而后爵禄,先廉耻而后刑罚,先亲爱而后律其身。故战者,心本乎率,身以励众士,如心之使四肢也。志不励则士不死节,士不死节则众不战。
励士之道:民之生不可不厚也;爵列之等、死丧之亲、民之所营,不可不显也。必也,因民所生而制之,因民所营而显之:田禄之实,饮食之亲,乡里相劝,死丧相救,兵役相从——此民之所励也。
使什伍如亲戚,卒伯如朋友;止如堵墙,动如风雨;车不结辙,士不旋踵——此本战之道也。
地所以养民也,城所以守地也,战所以守城也。故务耕者,民不饥;务守者,地不危;务战者,城不围。三者,先王之本务。本务者,兵最急。故先王专于兵有五焉:委积不多则士不行,赏禄不厚则民不劝,武士不选则众不强,器用不备则力不壮,刑罚不中则众不畏。务此五者,静能守其所固,动能成其所欲。
夫以居攻出,则居欲重,陈欲坚,发欲毕,斗欲齐。王国富,民霸国富,士仅存之国富大夫,亡国富仓府。所谓上满下漏,患无所救。故曰:「举贤任能,不时日而事利;明法审令,不卜筮而获吉;贵功养劳,不祷祠而得福。」故曰:「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」圣人所贵,人事而已。
夫勤劳之师,将必先己:暑不张盖,寒不重衣,险必下步;军井成而后饮,军食熟而后饭,军垒成而后舍;劳佚必以身同之。如此,师虽久而不老、不弊。
攻权第五
兵以静胜,国以专胜。力分者弱,心疑者背。夫力弱,故进退不豪;纵敌不擒;将吏士卒,动静一身心;既疑背,则计决而不动,动决而不禁,异口虚言,将无修容,卒无常试,发攻必衂——是谓疾陵之兵,无足与斗。
将帅者,心也;群下者,支节也。其心动以诚,则支节必力;其心动以疑,则支节必背。夫将不心制,卒不节动,虽胜,幸胜也,非攻权也。
夫民无两畏也:畏我则侮敌,畏敌则侮我。见侮者败,立威者胜。凡将能其道者,吏畏其将也;吏畏其将者,民畏其吏也;民畏其吏者,敌畏其民也。是故知胜败之道者,必先知畏侮之权。
夫不爱说其心者,不我用也;不威严其心者,不我举也。爱在下顺,威在上立;爱故不二,威故不犯。故善将者,爱与威而已。
战不必胜,不可以言战;攻不必拔,不可以言攻。不然,刑赏不足信也。信在期前,事在未兆。故众已聚,不虚散;兵已出,不徒归。求敌若求亡子,击敌若救溺人。分险者无战心,挑战者无全气,斗战者无胜兵。
凡挟义而战者,贵从我起;争私结怨,应不得已。怨结虽起,待之贵后。故争必当待之,息必当备之。
兵有胜于朝廷,有胜于原野,有胜于市井。斗则得,服则失;幸以不败,此不意彼惊惧而曲胜之也。曲胜,言非全也;非全胜者,无权名。故明主战攻之日,合鼓合角,节以兵刃,不求胜而胜也。
兵有去备、彻威而胜者,以其有法故也;有器用之蚤定也。其应敌也周,其总率也极。故五人而伍,十人而什,百人而卒,千人而率,万人而将。已周已极,朝死则朝代,暮死则暮代。权敌审将而后举兵。故凡集兵:千里者旬日,百里者一日,必集。敌境卒聚,将至,深入其地,错绝其道,栖其大城大邑,使之登城逼危;男女数重,各逼地形而攻要塞;据一城邑,而数道绝,从而攻之。
敌将帅不能信,吏卒不能和,刑有所不从者,则我败之矣。敌救未至,而一城已降;津梁未发,要塞未修,城险未设,渠答未张,则虽有城,无守矣。远堡未入,戍客未归,则虽有人,无人矣。六畜未聚,五谷未收,财用无敛,则虽有资,无资矣。夫城……
邑空虚而资尽者,我因其虚而攻之,法曰:「独出独入,敌人不接刃而致之。」此之谓也。
尉缭子卷二
守权第六:凡守者,进不郭圉,退不亭障,以御战,非善者也。豪杰英俊、坚甲利兵、劲弩强矢,尽在郭中,乃收窖廪,毁折而入保。令客气十百倍,而主之气不半焉,敌攻者伤之甚也。然而世将弗能知。夫守者,不失其险者也。守法:城一丈,十人守之,工食不与焉;出者不守,守者不出;一而当十,十而当百,百而当千,千而当万。故为城郭者,非特费于民、聚土壤也,诚为守也。千丈之城,则万人之守也。池深而广,城坚而厚,士民备薪,食给,弩坚,矢强,矛戟称之,此守法也。攻者不下十余万之众,其有必救之军者,则有必守之城;无必救之军者,则无必守之城。若彼城坚而救诚,则愚夫蠢妇无不蔽城尽资,血城者期年之城守,余于攻者;救余于守者。若彼城坚而救不诚,则愚夫蠢妇无不守陴而泣下,此人之常情也。遂发其窖廪,救抚则亦不能止矣。必鼓其豪杰英俊、坚甲利兵、劲弩强矢,并于前;么么毁瘠者,并于后。十万之众顿于城下,救必开之,守必出之;出据要塞,但救其后,无绝其粮道,中外相应。此救而示之不诚,示之不诚则倒敌而待之者也。后其壮,前其老,彼敌无前,守不得而止矣。此守权之谓也。
十二陵第七:威在于不变,惠在于因时,机在于应事,战在于治气,攻在于意表,守在于外饰,无过在于度数,无困在于豫备,慎在于畏小,智在于治大,除害在于敢断,得众在于下人,悔在于任疑,孽在于屠戮,偏在于多私,不祥在于恶闻己过,不度在于竭民财,不明在于受间,不实在于轻发,固陋在于离贤,祸在于好利,害在于亲小人,亡在于无所守,危在于无号令。
武议第八:凡兵不攻无过之城,不杀无罪之人。夫杀人之父兄,利人之财货,臣妾人之子女,此皆盗也。故兵者,所以诛暴乱、禁不义也。兵之所加者,农不离其田业,贾不离其肆宅,士大夫不离其官府。由其武议在于一人,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焉。万乘农战,千乘救守,百乘事养;农战不外索权,救守不外索助,事养不外索资。夫出不足战,入不足守者,治之以市。市者,所以给战守也。万乘无千乘之助,必有百乘之市。凡诛者,所以明武也。杀一人而三军震者,杀之;杀一人而万人喜者,杀之。杀之贵大,赏之贵小。当杀而虽贵重,必杀之,是刑上究也;赏及牛童马圉者,是赏下流也。夫能刑上究、赏下流,此将之武也。故人主重将。夫将提鼓挥枹,临难决战,接兵角刃,鼓之而当,则赏功立名;鼓之而不当,则身死国亡。是兴亡安危,应在枹端,奈何无重将也?夫提鼓挥枹、接兵角刃,君以武事成功者,臣以为非难也。古人曰:‘无蒙衝而攻,无渠答而守’,是谓无善之军。视无见,听无闻,由国无市也。夫市也者,百货之官也。市贱卖贵,以限士人。人食粟一斗,马食菽三斗,人有饥色,马有瘠形,何也?市有所出而官无主也。夫提天下之节制而无百货之官,无谓其能战也。起兵直使甲胄生虮蝨者,必为吾所效用也。鸷鸟逐雀,有袭人之怀、入人之室者,非出生也,后有惮也。太公望年七十,屠牛朝歌,卖食盟津,过七十余而主不听,人人谓之狂夫也。及遇文王,则提三万之众,一战而天下定。非武议安能此合也?故曰:良马有策,远道可致;贤士有合,大道可明。武王伐纣,师渡盟津,右旄左钺,死士三百,战士三万。纣之臣亿万,飞廉、恶来身先戟斧,陈开百里。武王不罢士民,兵不血刃而克商诛纣,无祥异也,人事修不修而然也。今世将考孤虚、占咸池、合龟兆、视吉凶、观星辰风云之变,欲以成胜立功,臣以为难。夫将者,上不制于天,下不制于地,中不制于人。故兵者,凶器也;争者,逆德也;将者,死官也。故不得已而用之:无天于上,无地于下,无主于后,无敌于前。一人之兵,如狼如虎,如风如雨,如雷如电,震震冥冥,天下皆惊。胜兵似水。夫水至柔弱者也,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,无异也,性专而触诚也。今以莫邪之利、犀兕之坚、三军之众,有所奇正,则天下莫当其战矣。故曰:举贤用能,不时日而事利;明法审令,不卜筮而获吉;贵功养劳,不祷祠而得福。又曰: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古之圣人,谨人事而已。吴起与秦战,舍不平陇亩,朴葢之以蔽霜露,如此何也?不自高人故也。乞人之死,不索尊;竭人之力,不责礼。故古者介胄之士不拜,示人无己,以烦也。烦人而欲乞其死、竭其力,自古至今未尝闻矣。将受命之日,忘其家;张军宿野,忘其亲;援枹而鼓,忘其身。吴起临战,左右进剑,起曰:‘将专主旗鼓尔,临难决疑、挥兵指刃,此将事也;一剑之任,非将事也。’三军成行,一舍而后成,三舍三舍之余,如决川源。望敌在前,因其所长而用之:敌白者垩之,赤者赭之。吴起与秦战,未合,一夫不胜其勇,前获双首而还,吴起立斩之。军吏谏曰:‘此材士也。’起曰:‘材士则是也,非吾令也。’斩之。
将理第九:凡将理,官也,万物之主也,不私于一人。夫能无私于一人,故万物至而制之,万物至而命之。君子不救囚于五步之外,虽钩矢射之,弗追也。故善审囚之情,不待棰楚而囚之情可毕矣。笞人之背,灼人之胁,束人之指而讯囚之情,虽国士有不胜其酷而自诬矣。今世谚云:‘千金不死,百金不刑。’试听臣之言行,臣之术虽有尧舜之智,不能关一言;虽有万金,不能用一铢。今夫决狱,小圄不下十数,中圄不下百数,大圄不下千数;十人联百人之事,百人联千人之事,千人联万人之事。所联之者,亲戚兄弟也;其次婚姻也;其次知识故人也。故人是农无不离田业,贾无不离肆宅,士大夫无不离官府。如此关联,良民皆囚之情也。兵法曰:‘十万之师,出日费千金。’今良民十万而联于囹圄,上不能省,臣以为危也。
原官第十:官者,事之所主,为治之本也。制者,职分四民,治之分也。贵爵富禄,必称尊卑之体也;好善罚恶,正比法、会计民之具也;均井地,节赋敛,取与之度也;程工人,备器用,匠工之功也;分地塞要,殄怪禁淫之事也;守法稽断,臣下之节也;明法稽验,主上之操也;明主守等,轻重臣主之权也;明赏赉,严诛责,止奸之术也;审开塞,守一道,为政之要也;下达上通,至聪之听也;知国有无之数,用其仂也;知彼弱者,强之体也;知彼动者,静之决也;官分文武,惟王之二术也;俎豆同制,天子之会也;游说间谍,无自入,正议之术也;诸侯有谨天子之礼,君民继世,承王之命也;更好易常,违王明德,故礼得以伐也;官无事治,上无庆赏,民无狱讼,国无商贾,何王之至也?明举上达,在王垂听也。
尉缭子卷三
凡治人者,何曰?非五谷无以充腹,非丝麻无以盖形。故充腹有粒,盖形有缕。夫在芸耨,妻在机杼,民无二事,则有储蓄。夫无雕文刻镂之事,女无绣饰纂组之作。木器液,金器腥;圣人饮于土,食于土,故埏埴以为器,天下无费。今也金木之性不寒,而衣绣饰;马牛之性食草饮水,而给菽粟:是治失其本,而宜设之制也。
春夏夫出于南亩,秋冬女练于布帛,则民不困。今裋褐不蔽形,糟糠不充腹,失其治也。古者土无肥硗,人无勤惰,古人何得而今人何失耶?耕有不终亩,织有日断机,而奈何饥寒?盖古治之行,今治之止也。
夫所谓治者,使民无私也。民无私,则天下为一家,而无私耕、私织;共寒其寒,共饥其饥。故如有子十人,不加一饭;有子一人,不损一饭。焉有喧呼耽酒以败善类乎?民有轻佻,则欲心兴,争夺之患起矣。横生于一夫,则民私饭有储食,私用有储财。民一犯禁而拘以刑,治乌在其为人上也?
善政执其制,使民无私;为下不敢私,则无为非者矣。反本缘理,出乎一道,则欲心去,争夺止,囹圄空,野充粟多,安民怀远,外无天下之难,内无暴乱之事,治之至也。苍苍之天,莫知其极;帝王之君,谁能法则?往世不可及,来世不可待,求己者也。
所谓天子者四焉:一曰神明,二曰垂光,三曰洪叙,四曰无敌。此天子之事也。野物不为牺牲,杂学不为通儒。今说者曰:‘百里之海不能饮一夫,三尺之泉足止三军渴。’臣谓:欲生于无度,邪生于无禁。大上神化,其次因物,其下在于无夺民时、无损民财。夫禁必以武而成,赏必以文而成。
兵法曰:‘千人而成权,万人而成武。权先加人者,敌不力交;武先加人者,敌无威接。’故兵贵先胜于此,则胜彼矣;弗胜于此,则弗胜彼矣。凡我往则彼来,彼来则我往,相为胜败,此战之理然也。
夫精诚在乎神明,战权在乎道之所极。有者无之,无者有之,安所信之?先王之所传闻者,任正去诈,存其慈顺,决无留刑。故知道者,必先图不知止之败;恶在乎必往有功?轻进而求战,敌复图止我往,而敌制胜矣。
故兵法曰:‘求而从之,见而加之,主人不敢当而陵之,必丧其权。’凡夺者无气,恐者不可守,败者无人,兵无道也。意往而不疑则从之,夺敌而无前则加之,明视而高居则威之——兵道极矣。其言无谨,偷失其陵;犯无节,破矣。水溃雷击,三军乱矣。必安其危,去其患,以智决之;高之以廊庙之论,重之以受命之论,锐之以逾垠之论,则敌国可不战而服。
将自千人以上,有战而北、守而降、离地逃众者,命曰国贼,身戮家残,去其籍,发其坟墓,暴其骨于市,男女公于官。自百人以上,有战而北、守而降、离地逃众者,命曰军贼,身死家残,男女公于官。使民内畏重刑,则外轻敌。故先王明制度于前,重威刑于后;刑重则内畏,内畏则外坚矣。
军中之制:五人为伍,伍相保也;十人为什,什相保也;五十人为属,属相保也;百人为闾,闾相保也。伍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伍有诛。什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什有诛。属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属有诛。闾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,全闾有诛。吏自什长以上至左右将,上下皆相保也;有干令犯禁者,揭之,免于罪;知而弗揭者,皆与同罪。夫什伍相结,上下相联,无有不得之奸,无有不揭之罪。父不得以私其子,兄不得以私其弟,而况国人聚舍同食,乌能以干令相私者哉?
中军、左右、前后军,皆有分地;方之以行垣,而无通其往来。将有分地,帅有分地,伯有分地,皆营其沟洫,而明其塞令:使非百人,无得通;非其百人而入者,伯诛之;伯不诛,与之同罪。军中纵横之道,百有二十步而立一府柱;量人与地,柱道相望;禁行清道,非将吏之符节,不得通行。采薪、刍、牧者,皆成行伍;不成行伍者,不得通行。吏属无节、士无伍者,横门诛之;踰分于地者,诛之。故内无干令犯禁,则外无不获之奸。
尉缭子卷四
束伍之令曰:五人为伍,共一符,收于将吏之所。亡伍而得伍者,当之;得伍而不亡,有赏。亡长而得长,当之;得长不亡,有赏。复战得首长,除之。亡将而得将,当之;得将不亡,有赏。亡将不得将,坐离地遁逃之法、战诛之法。曰:什长得以诛十人,伯长得以诛十长,千人之将得以诛百人之长,万人之将得以诛千人之将,左右将军得以诛万人之将,大将军无不得诛。
经卒者,以经令分之为三分焉:左军苍旗,卒戴苍羽;右军白旗,卒戴白羽;中军黄旗,卒戴黄羽。卒有五章:前行苍章,次二行赤章,次三行黄章,次四行白章,次五行黑章。次以经卒,亡章者有诛。前一五行置章于首,次二五行置章于项,次三五行置章于胸,次四五行置章于腹,次五五行置章于腰。如此,卒无非其吏,吏无非其卒。见非而不诘,见乱而不禁,其罪如之。鼓行交斗,则前行进为犯难,后行退为辱众。踰五行而前者有赏,踰五行而后者有诛。所以知进退先后,吏卒之功也。故曰:‘鼓之前如雷霆,动如风雨,莫敢当其前,莫敢蹑其后。’言有经也。
金鼓铃旗,四者各有法:鼓之则进,重鼓则击;金之则止,重金则退;铃传令也;旗麾之左则左,麾之右则右。奇兵则反之。一鼓一击而左,一鼓一击而右;一步一鼓,步鼓也;十步一鼓,趋鼓也;音不绝,骛鼓也;商,将鼓也;角,帅鼓也;小鼓,伯鼓也。三鼓同,则将、帅、伯其心一也。奇兵则反之。鼓失次者有诛,喧哗者有诛,不听金鼓铃旗而动者有诛。百人而教战,教成合之千人;千人教成,合之万人;万人教成,会之于三军。三军之众,有分有合,为大战之法。教成试之以阅:方亦胜,圆亦胜,错斜亦胜,临险亦胜。敌在山,缘而从之;敌在渊,没而从之。求敌如求亡子,从之无疑,故能败敌而制其命。夫早决先定,若计不先定、虑不早决,则进退不定,疑生必败。故正兵贵先,奇兵贵后;或先或后,制敌者也。世将不知法者,专命而行,先击而勇,无不败者也。其举有疑而不疑,其往有信而不信,其致有迟疾而不迟疾——是三者,战之累也。
将军受命,君必先谋于庙,行令于廷。君身以斧钺授将,曰:‘左右中军皆有分职。若逾分而上请者,死。军无二令,二令者诛;留令者诛;失令者诛。’将军告曰:‘出国门之外,期日中设营表,置辕门。期之如过时,则坐法。’将军入营,则闭门清道:有敢行者诛,有敢高言者诛,有敢不从令者诛。
所谓踵军者,去大军百里,期于会地,为三日熟食;前军而行为战合之表,合表乃起。踵军飨士,使为之战势,是谓趋战者也。兴军者,前踵军而行,合表乃起;去大军一倍其道,去踵军百里,期于会地,为六日熟食,使为战备。分卒据要害,战利则追北,按兵而趋之。踵军遇有还者,诛之。所谓诸将之兵,在四奇之内者胜也。兵有什伍,有分有合,豫为之职,守要塞、关梁而分居。战合表起,即皆会也。大军为计日之食,起战具,无不及也。令行而起,不如令者诛。凡称分塞者,四境之内,当兴军、踵军既行,则四境之民无得行者。奉王之命,授持符节,名为顺职之吏;非顺职之吏而行者,诛之。战合表起,顺职之吏乃行,用以相参。故欲战,先安内也。
尉缭子卷五
兵之教令,分营居陈。有非令而进退者,如犯教之罪。前行者,前行教之;后行者,后行教之;左行者,左行教之;右行者,右行教之。教举五人,其甲首有赏;弗教,如犯教之罪。罗地者,自揭其伍;伍内互揭之,免其罪。凡伍临陈,若一人有不尽死于敌,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。凡什保什,若亡一人而九人不尽死于敌,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。自什以上至于裨将,有不若法者,则教者如犯法者之罪。凡明刑罚、正劝赏,必在乎兵教之法。
将异其旗,卒异其章:左军章左肩,右军章右肩,中军章胸前。书其章曰‘某甲某士’。前后章各五行,尊章置首上,其次差降之。伍长教其四人,以板为鼓,以瓦为金,以竿为旗;击鼓而进,低旗则趋;击金而退,麾而左之,麾而右之;金鼓俱击而坐。伍长教成,合之什长;什长教成,合之卒长;卒长教成,合之伯长;伯长教成,合之兵尉;兵尉教成,合之裨将;裨将教成,合之大将。大将教成,陈于中野,置大表三百步而一。既陈,去表百步而决,百步而趋,百步而骛,习战以成其节。为之赏罚,自尉吏而下尽有旗;战胜得旗者,各视其所得之爵,以明赏劝之心。
战胜在乎立威,立威在乎戮力,戮力在乎正罚,正罚者所以明赏也。令民背国门之限,决死生之分,教之死而不疑者,有以也。令守者必固,战者必斗,奸谋不作,奸民不语;令行无变,兵行无猜;轻者若霆奋,敌若惊举;功别德明,如白黑;令民从上令,如四肢应心也。前军绝行乱陈、破坚如溃者,有以也。此之谓兵教,所以开封疆、守社稷、除患害、成武德也。
臣闻人君有必胜之道,故能并兼广大,以一其制度,则威加天下,有十二焉:一曰连刑,谓同罪保伍也;二曰地禁,谓禁止行道以网外奸也;三曰全军,谓甲首相附,三五相同,以结其联也;四曰开塞,谓分地以限,各死其职而坚守也;五曰分限,谓左右相禁、前后相待,垣车为固,以逆以止也;六曰号别,谓前列务进,以别其后者,不得争先,登不次也;七曰五章,谓彰明行列,始卒不乱也;八曰全曲,谓曲折相从,皆有分部也;九曰金鼓,谓兴有功、致有德也;十曰陈车,谓接连前矛,马冒其目也;十一曰死士,谓众军之中有材智者,乘于战车,前后纵横,出奇制敌也;十二曰力卒,谓经其全曲,不麾不动也。此十二者教成,犯令不舍;兵弱能强之主,卑能尊之令,弊能起之民,流能亲之人,众能治之地,大能守之国;车不出于阃,组甲不出于橐,而威服天下矣。
兵有五致:为将忘家,踰垠忘亲,指敌忘身,必死则生,急胜为下。百人被刃,陷行乱陈;千人被刃,擒敌杀将;万人被刃,横行天下。武王问太公望曰:‘吾欲少间而极用人之要。’望对曰:‘赏如山,罚如溪。太上无过,其次补过;使人无得私语。诸罚而请不罚者死,诸赏而请不赏者死。伐国必因其变:示之财以观其穷,示之弊以观其病;上乖下离,若此之类,是伐之因也。’凡兴师,必审内外之权,以计其去;兵有备阙,粮食有余不足,校所出入之路,然后兴师。伐乱必能入之:地大而城小者,必先收其地;城大而地窄者,必先攻其城;地广而人寡者,则绝其阨;地窄而人众者,则筑大堙以临之。无丧其利,无夺其时,宽其政,夷其业,救其弊,则足以施天下。
今战国相攻,大伐有德;自伍而两,自两而师,不一其令,率俾民心不定,徒尚骄侈,谋患辨讼,吏究其事,累且败也。日暮路远,还有剉气;师老将贪,争掠易败。凡将轻垒卑众,动可攻也;将重垒高众,惧可围也。凡围必开其小利,使渐夷弱,则节吝有不食者矣。众夜击者,惊也;众避事者,离也;待人之救、期战而蹙,皆心失而气伤也。伤气败军,曲谋败国。
兵者,凶器也;争者,逆德也。事必有本,故王者伐暴乱,本仁义焉。战国则以立威抗敌相图,而不能废兵也。兵者,以武为植,以文为种;武为表,文为里。能审此二者,知胜败矣。文所以视利害、辨安危;武所以犯强敌、力攻守也。专一则胜,离散则败。陈以密则固,锋以疏则达。卒畏将甚于敌者胜,卒畏敌甚于将者败。所以知胜败者,称将于敌也;敌与将犹权衡焉:安静则治,暴疾则乱。
出卒陈兵有常令,行伍疏数有常法,先后之次有适宜。常令者,非追北袭邑攸用也;前后不次则失也,乱先后斩之。常陈皆向敌:有内向,有外向;有立陈,有坐陈。夫内向所以顾中也,外向所以备外也;立陈所以行也,坐陈所以止也。立坐之陈相参,进止将在其中。坐之兵,剑斧;立之兵,戟弩;将亦居中。善御敌者,正兵先合,而后扼之,此必胜之术也。陈之斧钺,饰之旗章;有功必赏,犯令必死;存亡死生,在枹之端。虽天下有善兵者,莫能御此矣。矢射未交,长刃未接:前譟者谓之虚,后譟者谓之实,不譟者谓之秘。虚、实、秘者,兵之体也。
诸去大军为前御之备者,边县列侯各相去三五里;闻大军为前御之备战,则皆禁行,所以安内也。内卒出戍,令将吏授旗鼓戈甲;发日后,将吏及出县封界者,以坐后戍法。兵戍边一岁,遂亡不候代者,法比亡军;父母妻子知之,与同罪;弗知,赦之。卒后将吏而至大将所一日,父母妻子尽同罪。卒逃归至家一日,父母妻子弗捕执及不言,亦同罪。诸战而亡其将吏者,及将吏弃卒独北者,尽斩之。前吏弃其卒而北,后吏能斩之而夺其卒者,赏。军无功者,戍三岁。三军大战,若大将死,而从吏五百人以上不能死敌者,斩。大将左右近卒在陈中者,皆斩;余士卒有军功者,夺一级;无军功者,戍三岁。战亡伍人及伍人战死不得其尸,同伍尽夺其功;得其尸,罪皆赦。
军之利害,在国之名实。今名在官而实在家,官不得其实,家不得其名;聚卒为军,有空名而无实;外不足以御敌,内不足以守国,此军之所以不给、将之所以夺威也。臣以谓卒逃归者,同舍伍人及吏,罚入粮为饶,名为军实;是有一军之名,而有二实之出;国内空虚,自竭民岁,曷以免奔北之祸乎?今以法止逃归、禁亡军,是兵之一胜也;什伍相连,及战斗则卒吏相救,是兵之二胜也;将能立威,卒能节制,号令明信,攻守皆得,是兵之三胜也。
臣闻古之善用兵者,能杀士卒之半;其次杀其十三;其次杀其十一。能杀其半者,威加海内;杀十三者,力加诸侯;杀十一者,令行士卒。故曰:百万之众不用命,不如万人之斗也;万人之斗不如百人之奋也。赏如明月,信如四时,令如斧钺,制如乾坤;将士卒不用命者,未之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