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ok

唐才子传

佚名待考 · 元 · 史部

记载唐代及五代诗人传记的史料汇编,共十卷。

唐才子传提要

提要

《唐才子传》八卷,元辛文房撰。文房字良史,西域人,其始末不见于史传。惟陆友仁《研北杂志》称其能诗,与王执谦齐名;苏天爵《元文类》中载其《苏小小歌》一篇而已。 是书原本凡十卷,总三百九十七人,下至妓女、女道士之类亦皆载入。其见于《新旧唐书》者仅百人,余皆从传记、说部各书采葺。其体例因诗系人,故有唐名人非卓有诗名者不录;即所载之人,亦多详其逸事及著作之传否,而于功业行谊则祇撮其梗概。盖以论文为主,不以记事为主也。 大抵于初、盛唐稍略,中、晚唐以后渐详;至李建勋、孙鲂、沈彬、江为、廖图、熊皦、孟宾于、孟贯、陈抟之伦,均有专传,则并下及五代矣。 考杨士奇《东里集》有是书跋,称明初尚有完帙,故《永乐大典》目录于「传」字韵内载其全书。今「传」字一韵适佚,世间遂无传本。然幸其各韵之内尚杂引其文,今随条摭拾,裒辑编次,共得二百三十四人,又附传者四十四人,共二百七十八人,谨依次订正,釐为八卷。 按杨士奇跋称:是书凡行事不关大体、不足为劝戒者不录;又称杂以臆说,不尽可据。今考编中,如许浑传称其梦游昆仑,李群玉传称其梦见神女,杂采孟棨《本事诗》、范摅《云溪友议》荒唐之说,无当史裁;又如储光羲污禄山伪命,而称其养浩然之气,尤乖大义;他如谓骆宾王与宋之问唱和灵隐寺中,谓《中兴间气集》为高适所选,谓李商隐曾为广州都督,谓唐人效杜甫者惟唐彦谦一人——乖舛不一而足。盖文房抄掇繁实,或未暇检详,故谬误抵牾往往杂见。 然较计有功《唐诗纪事》,叙述差有条理,文笔亦秀润可观;传后间缀以论,掎摭诗家利病,亦足以津逮艺林。于学诗考订之助,固不为无补焉。

唐才子传卷一

卷一

崔信明,青州益都人。少英敏,及长强记,美文章。高孝基语人曰:“崔生才冠一时,但恨位不到耳。”为尧城令。窦建德僭号,信明弟仕贼,劝信明降节,当得美官;不肯从,遂踰城去,隐太行山中。贞观中,诏即其家拜兴世丞,迁秦川令。 李百药,定州安平人。才行天下推服,好奖拔后进,翰藻沉郁。 王勃,字子安,绛州龙门人。六岁善辞章,未及冠授朝散郎。沛王署为府修撰。诸王斗鸡,会勃戏为文檄,高宗闻之怒,斥出府。既废,父福畤迁交阯令。勃往省觐,途过南昌。时都督阎公新造滕王阁成,九月九日大会宾客,将令其婿作记以夸盛事。勃至入谒,帅知其才,因请为之。勃欣然对客操觚,顷刻而就,文不加点,满座大惊。辞别,帅赠百缣,即举帆去。勃属文绮丽,请者甚多,金帛盈积,心织而衣,笔耕而食。有集三十卷,及舟中纂序五卷,今行于世。勃尝遇异人相之曰:“子神强骨弱,气清体羸,胸骨亏陷,目睛不全,秀而不实,终无大贵矣。”溺海时年二十九。故其才长而命短者,岂非相乎? 杨炯,华阴人。博学善属文,六岁举神童,授校书郎。永隆二年,皇太子舍奠,表豪俊充崇文馆学士。后为盈川令,张说以箴赠之,戒其苛刻。至官以刻称。卒,炯恃才凭傲,每耻朝士矫饰,呼为‘麒麟楦’。或问之,曰:‘今弄假麒麟戏者,必刻画其形,覆驴上,宛然异物;及去其皮,还是驴耳。’闻者甚不平,故为时所忌。与王勃、卢照邻、骆宾王以文辞齐名,海内称“四才子”,亦曰“四杰”。效之者风靡焉。炯曰:‘吾愧在卢前,耻居王后。’论者然之。张说曰:‘盈川文如悬河,酌之不竭,优于卢而不减于王。愧在卢前,谦也;耻在王后,信然。’有《盈川集》三十卷。 卢照邻,字昇之,范阳人。调邓王府典签,王爱重,谓人曰:‘此吾之相如也。’后迁新都尉,婴病去官,居太白山草阁,得方士玄明膏饵之。会父丧,号恸因呕丹辄出,疾愈甚。家贫苦,贵宦时时供衣药,乃去具茨山下买园数十亩,疏颍水周舍,复豫为墓,偃卧其中。自以当高宗时尚吏,己独儒;武后尚法,己独黄老;后封嵩山,屡聘贤士,己已废。著《五悲文》以自明。手足挛缓,不起行已十年。每春归秋至,云壑烟郊,辄舆出户庭,悠然一望,遂自伤,作《释疾文》。有云:‘覆焘虽广,嗟不容乎此生;亭育虽繁,恩已绝乎斯代。’与亲属诀,自沉颍水。有诗文二十卷,及《幽忧子》三卷,行于世。旧唐书曰:兄光乘亦知名,长寿中为陇州刺史。 骆宾王,义乌人。七岁能赋诗。武后时数上疏言事,得罪贬临海丞,鞅鞅不得志,弃官去。文明中,徐敬业起兵欲反正,往投之,署为府属,为敬业作檄传天下,暴斥武后罪恶。后见读之,矍然曰:‘谁为之?’或以宾王对,后曰:‘有如此才,不用宰相,过也。’及败,亡命不知所之。后宋之问贬还,道出钱塘,游灵隐寺,夜月行吟长廊下,曰:‘鹫岭郁岧峣,龙宫隐寂寥。’未得下联。有老僧燃灯坐禅,问曰:‘少年不寐而吟讽甚苦,何耶?’之问曰:‘欲题此寺而思不属。’僧笑曰:‘何不道“楼观沧海日,门对浙江潮”?’之问终篇曰:‘桂子月中落,天香云外飘。扪萝登塔远,刳木取泉遥。云薄霜初下,冰轻叶未凋。待入天台路,看余度石桥。’僧一联,篇中警策也。迟明访之,已不见。老僧即宾王也。传闻浮海而去矣。后中宗诏求其文,得百余篇及诗等十卷,命郗云卿次序之,及《百道判集》一卷,今传于世。 宋之问,字延清,一名少连,汾州人(旧唐书作虢州弘农人)。伟貌辨给。甫冠,武后召与杨炯分直习艺馆,累转尚方监丞。后游龙门,诏从臣赋诗,左史东方虬诗先成,后赐锦袍;之问俄顷献,后览之嗟赏,更夺袍以赐。 沈佺期,字云卿,相州内黄人。上元二年郑益榜进士。工五言,常侍宫中。佺期尝以诗赠张燕公,公曰:‘沈三兄诗清丽,须让居第一也。’诗名大振。自魏建安迄江左,诗律屡变;至沈约、鲍照、庾信、徐陵,以音韵相婉,属对精緻;及佺期、之问,又加靡丽,回忌声病,约句准篇,着定格律,遂成近体,如锦绣成文,学者宗尚。语曰:‘苏李居前,沈宋比肩。’谓唐诗变体始自二公,犹汉人五字诗始自苏武、李陵也。有集十卷,今传于世。 杜审言,字必简,襄州襄阳人,杜预之远裔。咸亨元年宋守节榜进士,为隰城尉。恃高才傲世,坐事贬吉州司户。及武后召还,将用之,问曰:‘喜否?’审言舞蹈谢,后令赋《欢喜》诗,称旨,授著作郎,为修文馆直学士。杜甫其孙也。 李峤,字巨山,赵州赞皇人。前与王勃、杨炯接,中与崔融、苏味道齐名,晚诸人没,为文章宿老,学者取法焉。 刘希夷,汝州人。美姿容,好谈笑,善弹琵琶,饮酒至数斗不醉,落魄不拘常检。尝吟诗曰:‘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’宋之问苦爱此一联,知其未传于人,恳求之,许而竟不与。之问怒其诳己,使以土囊压杀于别舍,时未及三十,人悉怜之。论曰:希夷天赋俊爽,才情如此,想其事业勋名,何所不至?而为之问压杀。昔者祢衡痛江夏之来,倏焉折首。夫何殒命?以隋侯之珠弹雀,所较者轻,所失者重;玉迸松摧,良可惜也!况于骨肉相残者乎? 陈子昂,字伯玉,梓州射洪人。开耀二年许旦榜进士。初年十八时未知书,以富家子任侠尚气,弋博。后入乡校感悔,即于州东南金华山观读书,痛自修饰,精究坟典,耽爱黄老、《易》《庄》。光宅元年诣阙上书,谏灵驾入京。武后召见,奇其才,遂拜麟台正字。诏云:‘地籍英华,文称暐晔。’累迁拾遗。子昂貌柔雅而性褊躁,轻财好施,笃朋友之义。与游英俊,多秉钧衡。唐兴,文章承徐庾余风,天下祖尚;子昂始变雅正。初为《感遇》诗三十章,王适见而惊曰:‘此子必为海内文宗。’由是知名。有集一卷,今传。 张说,字道济,一字说之,洛阳人。睿宗时兵部侍郎、同平章事。开元十八年终左丞相。说敦气节,重然诺,为文精壮,长于碑志,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。诗法特妙,晚谪岳阳,诗益凄惋,人谓得江山之助。 王翰,字子羽,并州晋阳人。景云元年卢逸下进士及第,又举直言极谏,又举超拔群类科。少豪荡,恃才不羁,喜纵酒,枥多名马,家蓄妓乐。翰发言立意,自比王侯,日聚英杰,从禽击鼓为欢。张嘉贞为本州长史,厚遇之;翰酒间自歌诗以舞属嘉贞,神气轩举。张说尤加礼异,及辅政,召为正字,擢驾部员外郎。说罢,翰出为仙州别驾,以穷乐畋饮贬岭表,道卒。翰工诗,多壮丽之词。文士祖咏、杜华等尝与游从。华母崔氏云:‘吾闻孟母三迁,吾今欲卜居,使汝与王翰为邻矣。’其才如此。燕公论其文如琼杯玉斝,虽烂然可珍,而多玷缺。云有集,今传。论曰:太史恨布衣之侠湮没无闻,以其义在存亡死生之间,而不伐其德,千金驷马,奚啻草芥?信哉,名不虚立也!观王翰之气,其若人之俦乎? 贺知章,会稽永兴人。以文词知名,性旷夷,善谈论笑谑。陆象先在中书,引为太常博士。象先与知章最亲善,常曰:‘季真清谈风韵,吾一日不见,则鄙吝生矣。’当时贤达皆倾慕之。天宝三年,因病梦游帝居,及寤,表请为道士,求还乡里,即舍住宅为千秋观。上许之,诏赐镜湖剡溪一曲以给渔樵。后改为天长观。 张子容,开元元年常无名榜进士,为乐城县令。初与孟浩然同隐鹿门山,为死生交,诗篇唱答颇多。后值乱离,流寓江表。尝送内兄李录事归故里,云:‘十年多难与君同,几处移……’ 家逐转蓬,白首相知征战后;青春已过,乱离中。行人杳杳看西月,归马萧萧向北风。汉水楚云千万里,天涯此别恨无穷。 后弃官归旧业。 王湾,开元元年常无名榜进士,与学士綦毋潜契切词翰,早著为天下所称。往来吴楚间,多有着述,如《江南意》一联云:「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。」诗人以来,罕有此作。张燕公手题于政事堂,每示能文者,令为楷式。尝奉使登终南山,有赋,志趣高远,识者不能弃焉。 李昂,开元二年王丘下状元及第,天宝间仕为礼部侍郎,知贡举,奖拔寒素甚多。工诗,有《戚夫人楚舞歌》篇,播传人口,真佳作也。 孙逖,博州人,幼而有文,属辞警敏,援笔成篇。开元二年举手笔俊拔、哲人奇士、隐沦屠钓及文藻宏丽等科,一人及第。玄宗引见,擢左拾遗、集贤殿修撰,改考功员外郎,迁中书舍人。与颜真卿、李华、萧颖士皆同时,称海内名士。 王泠然,山东人,开元五年裴耀卿下进士,授将仕郎、守太子校书郎。工文赋诗,气质豪爽,当言无所回忌,卓荦奇才,济世之器,惜其不大显而终。有集,今传。 崔颢,汴州人,开元十年进士。好蒱博,嗜酒,娶妻择美者,稍不惬即弃之,凡易三四。初,李邕闻其才名,虚舍邀之;颢至,献诗首章云:「十五嫁王昌。」邕叱曰:「小儿无礼!」天宝中为尚书司勋员外郎。少为诗意浮艳,多陷轻薄;晚节忽变常体,风骨凛然,一窥塞垣,状极戎旅,奇造往往并驱江鲍。游武昌,登黄鹤楼,感慨赋诗;及李白来,曰:「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。」无作而去,为哲匠敛手。颢生平苦吟咏,当病起清虚,友人戏之曰:「非子病如此,乃苦吟诗瘦耳。」遂为口实。 刘眘虚,嵩山人,姿容秀拔,九岁属文,上书召见,拜童子郎。开元十一年徐徵榜进士,调洛阳尉,迁夏县令。性高古,脱略势利,啸傲风尘。后欲卜隐庐阜,不果。交游多山僧道侣,为诗情幽兴远,思雅词奇,忽有所得,众便惊听。当时东南高唱者数十人,声律宛态,无出其右。 祖咏,开元十二年进士。少与王维为吟侣。维在济州寓官舍,赠祖三诗有云:「结交二十载,不得一日展。贫病子既深,契阔余不浅。」盖亦流落不偶,极可伤也。 綦毋潜,荆南人,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,授宜寿尉,迁右拾遗,入集贤院待制,复授校书,终著作郎。与李端同时,诗调屹崒峭蒨,足佳句,善写方外之情。后见兵乱,官况日恶,挂冠归隐江东别业。王维有诗送之曰:「明时久不达,弃置与君同。天命无怨色,人生有素风。」一时文士咸赋诗祖饯,有集一卷行世。 崔国辅,山阴人,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,与储光羲、綦毋潜同时。举县令,累迁集贤直学士、礼部郎中。天宝间坐是王鉷近亲,贬竟陵司马。有文及诗,婉娈清楚,深宜讽咏。乐府短章,古人有不能过也。初至竟陵,与处士陆鸿渐游三岁,交情至厚,谑笑永日。又相与较定茶水之品。临别谓羽曰:「予有襄阳太守李憕所遗白驴、乌犎牛各一头,及卢黄门所遗文槐书函一枚,此物皆己之所惜者,宜野人乘蓄,故特以相赠。」雅意高情,一时所尚。有酬酢之歌诗,并集传焉。 储光羲,兖州人,开元十四年严迪榜进士。有诏中书试文章。尝为监察御史,值安禄山陷长安,辄受伪署;贼平后自归,贬死岭南。工诗,格高调逸,趣远情深,削尽常言,挟风雅之道,养浩然之气。览者犹聆韶濩音,先洗桑濮耳,庶几乎赏音也。有集七十卷,政论十五卷,《九经分义疏》二十卷,并传。 王昌龄,字少伯,太原人,开元十五年李岩榜进士,授氾水尉;又中宏辞,迁校书郎;复以不护细行,贬龙标尉。以刀火之际归乡里,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死。后张镐按军河南,晓愆期将戮之,辞以亲老乞恕。镐曰:「王昌龄之亲,欲与谁养乎?」晓大惭沮。昌龄工诗,绪密而思清,时称「诗家夫子王江宁」,盖尝为江宁令。与文士王之涣、辛渐交友至深,皆出模范,其名重如此。有诗集五卷,又《述作诗格律境思体例》共十四篇,为《诗格》一卷;又《诗中密旨》一卷及《古乐府解题》一卷,今并传。 论曰:自元嘉以还,四百年之内,曹、刘、陆、谢风骨顿尽。逮储光羲、王昌龄,颇从厥迹。两贤气同而体别也:王稍声峻,奇句俊格,惊耳骇目;奈何晚途不矜小节,谤议腾沸,两窜遐荒,使知音者喟然长叹,至归全之道,不亦痛哉! 常建,长安人,开元十五年与王昌龄同榜登科。大历授盱眙尉,仕颇不如意,遂放浪琴酒,往来太白、紫阁诸峰,有肥遯之志。尝采药山谷中,遇女子遍体绿毛,自言是秦时宫人,亡入山来,食松叶遂不饥寒,因授建微旨,所养非常。后寓鄂渚,招王昌龄、张偾同隐,获大名。当时集一卷,今传。 论曰:古称高才而无贵仕,诚哉是言!曩刘桢死于文学,鲍照卒于参军,今建亦沦于一尉,悲夫!建属思既精,词亦警绝,似初发通庄,却寻野径,百里之外方归大道,旨远兴僻,能论意表,可谓一唱而三叹矣。 陶翰,润州人,开元十八年崔明允下进士及第,次年中博学宏辞,与郑昉同时。官至礼部员外郎。为诗词笔双美,既多兴义,复备风骨。三百年以前,方可论其裁制,大为当时所称。今有集相传。

唐才子传卷二

卷二

王维,九岁知属辞,工草隶,娴音律。岐王重之。维将应举,岐王谓曰:“子诗清越者,可录数篇;琵琶新声,能度一曲。”同诣九公主第。维如其言。是日,诸伶拥维独奏。主问何名,曰:“郁轮袍。”因出诗卷。主曰:“皆我习讽,谓是古作,乃子之佳制乎?”延于上座,曰:“京兆得此生为解头,荣哉!”力荐之。开元十九年,状元及第,擢右拾遗,迁给事中。贼陷两京,驾出幸,维扈从不及,为所擒。服药称瘖病。禄山爱其才,逼至洛阳,供旧职,拘于普施寺。贼宴凝碧池,悉召梨园诸工合乐。维痛悼,赋诗曰:“万户伤心生野烟,百官何日再朝天?秋槐花落空宫里,凝碧池头奏管弦。”诗闻行在。贼平后,伪官皆定罪,独维得免。仕至尚书右丞。维诗入妙品上上,画思亦然。至山水平远、云势石色,皆天机所到,非学而能。自作诗云:“当代谬词客,前身应画师。”人评维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,信哉!中岁丧妻,不再娶,孤居三十年。别墅在蓝田县南辋川,亭馆相望,自写其景物奇胜。日与文士丘为、裴迪、崔兴宗游览赋诗,琴樽自乐。笃志奉佛,蔬食素衣。后表请舍宅以为寺。临终作书辞亲友,停笔而化。 孟浩然,少好节义,诗工五言,隐鹿门山,即庞公栖隐处也。四十游京师,诸名士间尝集秘省联句。浩然曰:“微云淡河汉,疏雨滴梧桐。”众钦服。张九龄、王维极称道之。维待诏金銮,一旦私邀入,商较风雅。俄报玄宗临幸,浩然错愕,伏匿床下。维不敢隐,因奏闻。帝喜曰:“朕素闻其人,而未见也。”诏出,再拜。帝问曰:“卿将诗来耶?”对曰:“偶不赍。”即命吟近作。诵至“不才明主弃,多病故人疏”之句,帝怃然曰:“卿不求仕,朕何尝弃耶?奈何诬我!”因命放还南山。古称祢衡不遇,赵壹无禄。观浩然罄折谦退,才名日高,竟沦明代,终身白衣,良可悲夫!其诗文采丰茸,经纬绵密,半遵雅调,全削凡近。所著三卷,今传。王维画浩然像于郢州,为浩然亭。咸通中,郑諴谓贤者名不可斥,更曰孟亭,今存焉。 殷遥,丹阳人。天宝间尝仕为忠王府仓曹参军,与王维结交,同慕禅寂,志趣高疏,多云岫之想。而苦家贫,死不能葬。一女才十岁,日哀号于亲爱。怜之者赗赠,埋骨石楼山中。工诗词,彩不群而多警句。杜甫尝称许之。有诗传于今。 薛据,荆南人。开元十九年王维榜进士。天宝六年又中风雅古调科第一。于吏部参选,据自恃才名,请受万年录事流外官。诉宰执以为:“赤县是某等清要,据无由得之。”改涉县令。后仕历司议郎,终水部郎中。据为人骨鲠有气魄,文章亦然。尝自伤不得早达,造句往往追凌鲍、谢。初好栖迟,居嵩山炼药;晚岁置别业终南山下,老焉。有集今传。 李颀,东川人。开元二十三年贾季邻榜进士及第,调新乡县尉。性疏简,厌薄世务,慕神仙,服饵丹砂,期轻举之道。结好尘喧之外,一时名辈莫不重之。工诗,发调既清,修辞亦秀,杂歌咸善,玄理最长。多为放浪之语,足可震荡心神。惜其伟材只到黄绶,故其论道家往往高于众作。有集今传。 崔曙,宋州人。少孤贫,不应荐辟,志况疏爽,择交于方外。苦读书,高栖少室山中,与薛据友善。工诗,言词款要,情兴悲凉,送别登楼,俱堪泪下。有集传于今。 张諲,永嘉人。初隐少室山下,闭门修肄,志甚勤苦,不及声利。后应举,官至刑部员外郎。明易象,善草隶,兼画山水。诗格高古,与李颀友善,事王维为兄,皆为诗酒丹青之契。维赠诗云:“屏风误点惑孙郎,团扇草书惊内史。”李颀赠曰:“小王破体闲支策,落月梨花照空壁。”诗堪记室,妒风流;画与将军作劲敌。天宝中谢官归故山,偃仰不复来人间矣。有诗传世。 李白,山东人。母梦长庚星而诞,因以命之。十岁通五经,夜梦笔头生花,后天才赡逸,名闻天下。天宝初,自蜀至长安,道携所业投贺知章。读至《蜀道难》,叹曰:“子谪仙人也!”乃解金龟换酒,终日相乐,遂荐于玄宗。召见金銮殿,论时事,因奏颂一篇。帝喜,赐食,亲为调羹,诏供奉翰林。尝大醉上前草诏,使高力士脱靴。力士耻之。晚节好黄老,度牛渚矶,乘醉捉月,遂沉水中。 岑参,南阳人,文本之后。天宝三年赵岳榜第二人及第。累官左补阙、起居郎,出为嘉州刺史。杜鸿渐表置安西幕府,拜职方郎中兼侍御史。辞罢,别业在杜陵山中,后终于蜀。参累佐戎幕,往来鞍马烽尘间十余年,极征行离别之情。城障塞堡,无不经行。博览史籍,尤工缀文。属词清迥,用心良苦。诗调尤高,唐兴罕见此作。放情山水,故常怀逸念。奇造幽致,所得往往超拔孤秀,度越常情。与高适风骨颇同,读之令人慷慨怀感。每篇绝笔,人辄传咏。至德中,裴休、杜甫等常荐其识度清远,议论雅正,嘉名早立,时辈所仰,可以备献替之官。未及大用而谢世,岂不伤哉!有集十卷行于世,杜确为之序云。 高适,字达夫,一字仲武,沧州人。少性拓落,不拘小节,耻预常科,隐迹博徒,才名便远。后举有道,授封丘尉,擢谏议大夫。负气敢言,权贵侧目。适尚气节,语王霸衮衮不厌。遭时多难,以功名自许。五十始学为诗,即工,以气质自高,多胸臆间语。每一篇已,好事者辄传播吟玩。尝过汴州,与李白、杜甫会,酒酣登吹台,慷慨悲歌,临风怀古,人莫测也。中间唱和颇多。今有诗文等二十卷,及所选至德迄大历述作者二十六人诗为《中兴间气集》二卷,并传。 王之涣,蓟门人。少有侠气,所从游皆五陵少年,击剑悲歌,从禽纵酒。后折节工文,十年名誉自振。耻困场屋,遂交谒名公。为诗情致雅畅,得齐梁之气。每有作,乐工辄取以被声律。与王昌龄、高适、畅当忘形尔汝。尝共诣旗亭,有梨园名部至。昌龄等曰:“我辈擅诗名,未定甲乙,可观诗伶讴诗,以多者为优。”一伶唱昌龄二绝句,一唱适一绝句。之涣曰:“乐人所唱皆下俚之词。”须臾,一佳妓唱曰: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复唱二绝,皆之涣词。三子大笑曰:“田舍奴,吾岂妄哉!”诸伶竟不谕其故,拜曰:“肉眼不识神仙。”三子从之,酣醉终日。其狂放如此。云有诗传于今。 包融,延陵人。开元间仕历大理司直,与参军殷遥、孟浩然交厚。工为诗。二子何、佶纵声雅道,齐名当时,号“三包”。有诗一卷行世。 何,字幼嗣,润州延陵人,融之子也。与弟佶俱以诗鸣,时称“二包”。天宝七年杨誉榜及第。曾师事孟浩然,授格法,与李嘉佑相友善。大历中仕终起居舍人。诗传者可数。盖流离世故,率多素辞,大播芳名,亦以当时望族也。 佶,天宝六年杨护榜进士。累迁秘书监,未几迁刑部侍郎、太常少卿,拜谏议大夫、御史中丞。居官谨确,所在有声。佶天才赡逸,气宇清深,心醉古经,神和大雅,诗家老斫轮也。与刘长卿、窦叔向诸公皆莫逆之爱。晚岁沾风痹之疾,辞宠乐高,不及荣利。卒封丹阳郡公。有诗集行于世。 阎防,河中人。开元二十二年李琚榜及第。颜真卿甚敬爱之,欲荐于朝,不屈。为人好读书,好古博雅,诗语真素,魂清魄爽,放旷山水,高情独诣于终南山丰德寺结茅茨,读书百丈溪,是其隐处。题诗云:“浪迹弃人世,还山自幽独。始傍巢由踪,吾其获心曲。”又云:“养闲废人事,达命知止足。不学鲁国儒,俟时劳伐辐。”后信命不务进取,以此自终。有诗集行世。 丘为,天宝初刘单榜进士,官至太子右庶子。事母孝,年八十余致仕。还县,令谒之,为候门磬折;令坐,方拜。里胥立庭下,既出,乃敢坐。经县署,降马而过,举动有礼。卒年九十六。有集行世。 卢象,字纬卿,汶水人,鸿之侄也。携家来居江东最久。仕为校书郎、左拾遗、膳部员外郎。授安禄山伪官,贬永州司户。 参军后为主客员外郎,有诗名,誉满秘阁。雅而不俭,有大体,得国士之风。集二十卷,今传。同仕有韦述,为桑泉尉;时诏求逸书,命述等编校于朝元殿;后为翰林学士,有诗名,今亦传焉。(按:卢象为鸿之侄,此传本当附鸿传后;以鸿入隐逸传,与象出处异揆,故分编焉。) 张谓,字正言,河内人也。(按:《唐诗纪事》谓登天宝二年进士第。)少读书嵩山,清才拔萃,泛览流观,不屈于权势,自矜奇骨,必谈笑封侯。二十四受辟从戎,营朔十载亭障间,稍立功勋;以将军得罪,流滞蓟门;有以非辜雪之者,累官为礼部侍郎。无几何,出为潭州刺史。性嗜酒,简淡,乐意湖山;工诗,格度严密,语致精深,多击节之音;今有集传于世。 贾至(按:《新唐书》至字幼邻;陈振孙《直斋书录解题》则以为字幼几),洛阳人,曾之子也。天宝擢第,官起居舍人、知制诰;从幸西蜀,当撰册文;位肃宗册文既进稿,玄宗曰:‘先天诰命乃父所为,今兹大册尔又为之,两朝盛典,出卿家父子,可谓继美矣。’(按:贾至传有关文) 沈千运,吴兴人,工旧体诗,气格高古,当时士流皆敬慕之,号为‘沈四山人’。天宝中数应举不第,时年齿已迈,遨游襄邓间,干谒名公;来濮上,感怀赋诗曰:‘圣朝优贤良,草泽无遗族。人生各有命,在余胡不淑?一生但区区,五十无寸禄。衰落当弃捐,贫贱招谤讟。’其时多难,自知屯蹇,遂浩然有归欤之志,赋诗曰:‘栖隐非别事,所愿离风尘。不来城邑游,礼乐拘束人。’又曰:‘如何巢与由,天子不得臣?’遂还山中别业。尝曰:‘衡门之下,可以栖迟;有薄田园,儿稼女织;偃仰今古,自足此生;谁能作小吏,走风尘下乎?’高适赋《还山吟》赠行曰:‘还山吟,天高日暮寒山深。送君还山识君心。人生老大须恣意,看君解作一生事。山间偃仰无不至,石泉淙淙若风雨,桂花松子常满地。卖药囊中应有钱,还山服药又长年。白云劝尽杯中物,明月相随何处眠?眠时忆问醒时意,梦魂可以相周旋。’肃宗议备礼征致,会卒而罢;有诗传世。 孟云卿,关西人,天宝间不第,气颇难平,志亦高尚,怀嘉遁之节;与薛据相友善;尝寓荆州;杜工部有与云卿赠答之作,甚爱重之。工诗,其体祖述沈千运,渔猎陈拾遗;词气伤感,虽然模效,才得升堂,犹未入室;然当时古词无出其右,一时之英也。如:‘虎豹不相食,哀哉人食人。’又:‘朝亦常苦饥,暮亦常苦饥。飘飘万里余,贫贱多是非。少年莫远游,远游多不归。’皆为当代推服。韦应物过广陵遇孟九,赠诗云:‘高文激颓波,四海靡不传。西施且一笑,众女安得妍。’其才名于此可见矣。仕终校书郎,有集今传。 论曰:云卿禀通济之才,沦吞噬之俗;栖栖南北,苦无所遇,何生之不辰也!身处江湖,心存魏阙;犹杞国之人忧天坠,相率而逃者,匹夫之志,亦可念矣。 王季友,河南人,暗诵书万卷,论必引经;家贫卖屐,好事者多携酒就之;其妻柳氏疾季友穷丑,遣去;来客丰城,洪州刺史李公一见倾敬,即引佐幕府。工诗,性磊落不羁,爱奇务险,远出常情之外;白首短褐,崎岖士林,伤哉贫也!尝有诗云:‘山中谁余密?白发日相亲。雀鼠昼夜无知我,厨廪贫。’又:‘自耕自刈食为天,如鹿如麋饮野泉;亦知世上公卿贵,且养丘中草木年。’观其笃志山水,可谓远性风疏,逸情云上矣。有集传于世。 康洽,酒泉人,黄发美丈夫也。盛时携琴剑来长安谒当道,气度豪爽;工乐府诗篇,宫女梨园皆写于声律;玄宗亦知名,尝叹美之。所出入皆王侯贵主之宅,从游与宴,虽骏马苍头,如其已有;观服玩之光,令人欲惜物怜才,乃能如是也。后遭天宝乱离,飘蓬江表;至大历间,年已七十余,龙钟衰老;谈及开元繁盛,流涕无从;往来两京,故侯馆谷空,咸阳一布衣耳。于时文士愿与论交,李端逢之赠诗云:‘声名常压鲍参军,班位不过扬执戟。’又云:‘同时献赋人皆尽,共壁题诗君独在。’后卒杜陵山中,文章不得见矣。 刘长卿(按: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云长卿字文房),河间人;少居嵩山读书,后移家鄱阳;开元中徐征榜及第;历监察御史,出为转运使判官;后观察使吴仲孺诬奏非罪,贬南巴尉;会有为辨之者,量移睦州司马;终随州刺史。长卿清才冠世,颇凌浮俗;性刚多忤权门,故两逢迁斥,人悉冤之。诗调雅畅,甚能炼饰;其自赋伤而不怨,足以发挥风雅;权德舆称为‘五言长城’。尝谓:‘今人称前有沈宋、王杜,后有钱郎、刘李——李嘉祐、郎士元,何得与余并驱?’每题诗不言姓,但书‘长卿’,天下无不知其名者。有诗集、赋、文传世。 章应物(按:《直斋书录解题》应物京兆人),尚侠;初以三卫郎事玄宗;后始折节读书;为性高洁,鲜食寡欲;所居必焚香扫地而坐,冥心象外。(按:此传有阙文) 钱起,字仲文,吴兴人;天宝十年李巨卿榜及第;少聪敏,承乡曲之誉;初从计吏至京,口客舍月夜闲步,闻户外有行吟声,哦曰:‘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。’凡再三往来,起遽从之,无所见矣,怪之;及就试粉闱,诗题乃《湘灵鼓瑟》,起缀就即以鬼谣十字为落句;主文李暐深嘉美,击节吟味久之,曰:‘是必有神助之耳。’遂擢置高第;释褐授校书郎;尝采箭竹奉使入蜀;除考功郎中;大历中为太清宫使、翰林学士。起诗体制新奇,理致清赡;芟宋齐之浮游,削梁陈之曼靡,迥然独立也;王右丞许以高格,与郎士元齐名;士林语曰:‘前有沈宋,后有钱郎。’集十卷,今传;子徽、孙珝并能诗;外甥怀素善书;一门之中,艺名森出,可尚矣。 论曰:凡唐人燕集祖送,必探题分韵赋诗;于众中推一人擅场者:刘相巡察江淮,诗人满坐而起擅场;郭暧尚主盛会,李端擅场;缅怀盛时,往往文会群贤毕集,觥筹乱飞;遇江山之佳丽,继欢好于畴昔,良辰美景,赏心乐事,于斯能并矣;况宾无绝缨之嫌,主无投辖之困;歌阑舞作,微闻香泽;冗长之礼,豁略去之;王公不觉其大,韦布不觉其小;忘形尔汝,促席谈谐;吟咏继来,挥毫惊座;乐哉!古人有秉烛夜游,所谓非浅;同宴一室,无及于乱,岂不盛也?至若残杯冷炙,一献百拜,察喜怒于眉睫之间者,可以休矣。 珝(按:《唐诗纪事》珝字端文),吴兴人,起之孙也;干宁六年郑蔼榜及第;昭宗时仕为中书舍人;工诗,有集传于世。 张继,字懿孙,襄州人;天宝十二年礼部侍郎杨浚下及第;与皇甫冉有髫年之故契,逾昆玉;早振词名;初来长安,颇矜气节;有感怀诗云:‘调与时人背,心将静者论;终年帝城里,不识五侯门。’尝佐镇戎军幕府,又为盐铁判官;大历间仕终检校祠部郎中。继博览有识,好谈论,知治体;亦尝领郡,辄有政声;诗情爽激,多金玉音;盖其累代词伯,积袭弓裘;其于为文,不雕不饰,丰姿清迥,有道者风;集一卷,今传。 韩翃,字君平,南阳人;天宝十三年杨纮榜进士;侯希逸素重其才,至是表佐淄青幕府;罢闲居十年;及李勉在宣武,复辟之;德宗时制诰阙人,中书两进除目,御笔不点;再请之,批曰:‘与韩翃。’时有同姓名为江淮刺史,宰相请孰与;上复批曰:‘春城无处不飞花,韩翃也。’俄以驾部郎中知制诰,终中书舍人。翃工诗,兴致繁富,如芙蓉出水;一篇一咏,朝士珍之;比讽深于文房,筋节成于茂政;当时盛称焉;有诗集五卷行于世。 郎士元,字君胄,中山人也;天宝十五载卢庚榜进士;宝应初选京畿县官,诏试政事,中书补渭南尉;历左拾遗,出为郢州刺史;与员外郎钱起齐名;时朝廷自丞相以下出牧奉使,无两君诗文祖饯,人以为愧,其珍重如此。二公体调大抵欲同,就中郎君稍更闲雅,逼近康乐;珠联玉映,不觉成编,掩映时流,名不虚矣;有别业在半日吴村,王季友、钱起等皆见题咏,每夸胜绝;诗集今传于世。 皇甫冉,字茂政,安定人;避地来寓丹阳,耕山钓湖,放适闲淡;或云秘书少监彬之侄也;十岁能属文,张九龄一见叹以清才;天宝十五年卢庚榜进士;调无锡尉;营别墅阳羡山中;大历初,王缙为河南节度,辟掌书记;后入为左金吾卫兵曹参军;仕终拾遗、左补阙。冉自擢桂礼闱,便称高格;往以世道艰虞,避地江外,故多飘薄之叹;每文章一到朝廷,而作者变色;当年才子悉愿缔交,推为宗伯;至其造语玄微,端可平揖沈谢,雄视潘张;惜乎长辔未骋,芳兰早凋,良可痛哉;有诗集三卷,独孤及为序,今传;弟曾。 曾,字孝常,冉之弟也;天宝十七年杨儇榜进士;善诗,出王维之门;与兄名望相亚;当时以比张氏景阳、孟阳,协居上品,载处下流;侍御补阙,文词亦然;体制清洁,华不胜文,为士林所尚;仕历侍御史;后坐事贬舒州司马;量移阳翟令;有诗一卷传于世。 独孤及(按:此传有阙文;考《新唐书》,及字至之,河南洛阳人),性孝友,喜鉴拔;为文必彰明善恶,长于议论;工诗,格调高古,风神迥绝;得大名当时;有集传世。 论曰:尝读《文选》中沈、谢诸公诗,有《题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》及《石门新营所住四面高山回溪石濑修竹茂林》及《田南树园激流植援斋中读书南楼中》…… 望所迟客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等数端,皆奇崛精当,冠绝古今,曾无发其韫奥者。逮盛唐,沈、宋,独孤及,李嘉佑,韦应物等诸才子集中,往往各有数题,片言不苟,皆不减其风度,此则无传之妙。逮元和以下,佳题尚罕,况于诗乎?立题乃诗家切要,贵在卓绝清新,言简而意足;句之所到,题必尽之中,无失节,外无余语。此可与智者商榷云,因举而论之。 戎昱,荆南人,美风度,能谈。少举进士不第,乃放游名都。虽贫士而轩昂,气不消沮。爱湖湘山水,来客时,李夔廉察桂林,寓官舍。月夜闻邻居家行吟之音,清丽;迟明访之,乃昱也,即延为幕宾,待之甚厚。崔中丞亦在湖南,爱之,有女国色,欲以妻昱,而不喜其姓戎,能改则订议。昱闻之,以诗谢云:「千金未必能移姓,一诺从来许杀身。」自谓李大夫恩私至深,无任感激。初事颜平原,尝佐其征南幕,亦累荐之。卫伯玉镇荆南,辟为从事,历虔州刺史。至德中以罪谪为辰州刺史。后客剑南,寄家陇西,数载。宪宗时,边烽累急,大臣议和亲。上曰:「比闻一诗人姓名稍僻者,为谁?」宰相对以冷朝阳、包何、李益、司空曙,皆非。帝举其诗对曰:「戎昱也。」上曰:「尝记其《咏史》云:『汉家青史上,计拙是和亲。社稷依明主,安危托妇人。岂能将玉貌,便拟静沙尘?地下千年骨,谁为辅佐臣!』」因笑曰:「魏绛何其懦也!」此人如在,可与武陵桃花源足称其清咏。士林荣之。 昱诗在盛唐,格气稍劣;中间有绝似晚作,然风流绮丽,不亏政化。当时赏音喧传翰苑,固不诬矣。有集,今传。

唐才子传卷三

卷三

钦定四库全书《唐才子传》卷三,元·辛文房撰。 严维,字正文,越州人。初隐居桐庐,慕严子陵之高风。至德二年,江淮选补使、侍郎崔涣下,以词藻宏丽登进士第。家贫亲老,不能远离,授诸暨尉,时已四十余。后历秘书郎。严中丞节度河南,辟佐幕府;迁余姚令。仕终右补阙。维少无宦情,怀家山之乐,以儒素从升斗之禄,聊代耕尔。诗情雅重,挹魏晋之风,锻炼铿锵,庶少遗恨。一时名辈,孰匪金兰?诗集一卷,今传。 古之奇,宝应二年礼部侍郎洪源下及第,与耿湋同时。尝为安西幕府书记,与李司马端有金兰之好。工古调,足幽闲淡泊之思,婉而成章,得名艺圃,不泛然矣。诗集传于世。 耿湋,河东人也。宝应二年洪源榜进士,与古之奇为莫逆交。初为大理司法,充括图书使来江淮,穷山水之胜。仕终右拾遗。诗才俊爽,意思不群,似湋等辈不可多得。诗集二卷,今传于世。 张南史,字季直,幽州人。工奕棋,神算无敌;游心太极,尝幅巾藜杖,出入王侯之宅。十年高谈阔视,慷慨奇士也。中岁感激,始苦节学文,无希世苟合之意;数年间稍入诗境,调体超闲,情致兼美。如并燕老将,气韵沉雄,时少及之者。肃宗时庙堂奖拔,仕为左卫仓曹参军。后避乱寓居扬子,平难再召,未及赴而卒。有诗一卷,今传。 苏涣,广德二年杨栖梧榜进士。少好奸利,往来剽盗,善用白弩,巴賨商人苦之,称曰‘白跖’。后自知非,折节从学,遂成名。累迁御史;湖南崔中丞瓘辟为从事。瓘遇害,继走交广,扇动哥舒晃叛,如蛟龙见血,本质彰矣。居无何伏诛。初尝为变律诗十九首,上广州节度李勉。其意长于讽刺,亦有陈拾遗一鳞半甲,故勉加礼待之。或曰:‘此子羽翼嬖臣,侵败王略,今尚其文可欤?’勉曰:‘汉策载蒯通说辞,皇史录祖君檄草,此大容细者。善恶必书,《春秋》至训,言有不废,孔子格谈。涣其庶乎!岂但存雕虫小技,亦以深惩贼子耳。’时以为名言。杜甫有与赠答之诗,今悉传。诗云:‘再闻诵新作,突过黄初诗。今晨清镜里,胜食斋房芝。’ 吉中孚,楚州人,居鄱阳最久。初为道士,山阿寂寥;后还俗。李端赠诗云:‘闻道华阳客,儒衣谒紫微。旧山连药卖,孤鹤带云归。柳市名犹在,桃源梦已稀。还家见鸥鸟,应愧背船飞。’卢纶送诗云:‘旧箓藏云穴,新诗满帝乡。’来长安谒宰相,有荐于天子,日与王侯高会,名动京师。无几何,第进士,授万年尉;除校书郎,又登宏词科,为翰林学士;历谏议大夫、户部侍郎、判度支事。贞元初卒。初拜官后,以亲垂白在堂,归养至孝;终丧复仕。中孚神骨清虚,吟咏高雅,若神仙中人也。集一卷,今传。 司空曙,字文初,广平人也。磊落有奇才。韦皋节度剑南,辟致幕府,授洛阳主簿;未几迁长林县丞;累官左拾遗,终水部郎中。与李约员外至交。性耿介,不干权要;家无甔石,宴如也。尝病中不给,遣其爱姬。亦尝流寓长沙,迁谪江右,多结契双林,暗伤流景。寄暕上人诗云:‘欲就东林寄一身,尚怜儿女未成人。柴门客去残阳在,药圃虫喧秋雨频。近水方同梅市隐,曝衣多笑阮家贫。深山兰若何时到,羡与闲云作四邻。’闲园即事,高兴可知;属调幽闲,终篇调畅,如新花笑日,不容重染,锵锵美誉,不亦宜哉!有诗集二卷,今传于世。 李端,赵州人,嘉佑之侄也。少时居庐山,依皎然读书,意况清虚,酷慕禅侣。大历五年李抟榜进士及第,授秘省校书郎。以清羸多疾辞官,居终南山草堂寺。未几起为杭州司马,牒诉敲朴,心甚厌之。买田园在虎丘下,为耽深僻泉石少幽;移家来隐衡山,自号衡岳幽人。弹琴读易,登高望远,神意泊然。初无宦情,怀箕颍之志。尝曰:‘余少尚神仙,且未能去。友人畅当以禅门见导,余心知必是,未得其门。’诗更高雅,于才子中名响铮铮。与处士京兆柳中庸、大理评事江东张芬友善唱酬。初来长安,诗名大振。时令公子郭暧尚昇平公主,贤明有才,延纳俊士,端等皆在馆中。暧尝进官,大宴酒酣,主属端赋诗,顷刻而就曰:‘青春都尉最风流,二十功成便拜侯。金距斗鸡过上苑,玉鞭骑马出长秋。熏香荀令偏怜小,傅粉何郎不解愁。日暮吹箫杨柳陌,路人遥指凤凰楼。’主甚喜,一座赏叹。钱起曰:‘此必端宿制,请以起姓为韵。’端立献一章曰:‘方塘似镜草芊芊,初月如钩未上弦。新开金埒看调马,旧赐铜山许铸钱。杨柳入楼吹玉笛,芙蓉出水妒花钿。今朝都尉如相顾,愿脱长裾逐少年。’见者惊服,主厚赐金帛,终身以荣。其工捷类此。集三卷,今传于世。 窦叔向,字遗直,扶风平陵人也。有卓绝之行,登第于大历初,远振佳名,为文物冠冕。诗法谨严,又非常格,名流才子多仰飙尘。少与常衮同灯火,及衮相引擢左拾遗、内供奉;衮坐贬,亦出为溧水令。卒赠工部尚书。五子常、牟、羣、庠、巩俱能诗,咄咄有跨灶之誉,当时美之。《艺文志》载叔向集七卷,今存诗甚寡,盖零落久矣。 常(按:此下有脱文。考《新唐书》,常字中行,大历中及进士第,仕至国子祭酒)。兄弟五人,联芳比藻,词价蔼然,法度风流,相距不远,且俱陈力王事,膺宠清流,岂怀玉迷津、区区之比哉?后人集其所著诗通一百首为五卷,名《窦氏联珠集》,谓若五星然。常集十八卷,及撰韩翃至皎然三十人诗合三百五十篇为《南薰集》,各系以赞为三卷,今并传焉。 牟(按:《新唐书》牟字贻周),贞元二年张正甫榜进士。初学问于江东,家居孝谨,善事继母。奇文异行,闻于京师。舅给事中袁高,当时专重名,甄拔甚多,而牟未尝干谒,竟捷文场。始佐六府五公,八迁至检校虞部。元和五年拜尚书虞部郎中,转洛阳令、都官郎中,出为泽州刺史,仕终国子司业。牟晚从昭义卢从史,从史浸骄,牟度不可谏,即移疾归居东都别业,卒。昌黎韩先生为墓志云。 羣(按:《新唐书》羣字丹列),隐毗陵,称处士。性至孝,定省无少怠;及母卒,哀痛不已,啮一指置棺中,结庐墓次,终丧。苏州刺史韦夏卿举孝廉,德宗擢为左拾遗,仕至御史中丞。后出为黔南观察使,迁容管经略使,卒官所。家无余财,惟图书万轴耳。 庠(按:《新唐书》庠字胄卿),尝应辟三佐大府,调奉先令,迁东都留守判官,拜户部员外郎。贞元中出为婺、登二州刺史。平生攻文甚苦,著述亦多,今并传。 巩(按:《新唐书》巩字友封),状貌瑰伟,少博览无不通。性宏放,好谈古今,所居多长者车辙。时诸兄已达,巩尚来场屋间,颇抑初志。作《放鱼》诗云:‘黄金赎得免刀痕,闻道禽鱼亦感恩。好去长江千万里,不须辛苦上龙门。’人知其述怀也。元和二年王源中榜进士,佐淄青幕府,累迁秘书少监,拜御史中丞,仕终武昌观察副使。巩平居与人言不出口,时号为‘嗫嚅翁’云。 章八元(按: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:八元,睦州人,登大历进士第)。初长安慈恩寺浮图前后名流诗版甚多,八元亦题有云:‘初怪鸟飞平地上,自惊人语半天中。’后元微之、白乐天至塔下遍览,因悉除去,惟存八元版在,吟咏久之,曰:‘名下无虚士也。’(按:此传有阙文) 于鹄,初买山于汉阳,高隐三十,犹未成名。大历中荐,历诸府从事。出塞入塞,驰逐风沙。工诗,有集,今传。 冷朝阳,金陵人。大历四年齐映榜进士及第,不待调官,言归省觐。自状元以下,一时名士大夫及诗人李嘉佑、李端、韩翃、钱起等大会赋诗攀饯,以一布衣才名如此,人皆羡之。朝阳工诗,在大历诸才子法度稍弱,字韵清越,不减也。有集传世。 李益,字君虞,陇西姑臧人。大历四年齐映榜进士,调郑县尉。同辈行稍进达,益久不升,郁郁去游燕赵间。幽州节度刘济辟为从事;未几又佐邠宁幕府。风流有辞藻,与宗人贺相埒。每一篇就,乐工赂求之,被于雅乐,供奉天子。如《征人早行》篇,天下皆施之绘画。二十三受策秩从军,十年运筹决胜,尤其所长。往往鞍马间为文,横槊赋诗,故多抑扬激厉、悲离之作,高适、岑参之流也。宪宗雅闻其名,召为秘书少监、集贤殿学士。自负其才,凌轹士众,有不能堪者。谏官因暴其《不上望京楼》等句,以为涉怨望,诏降职;俄复旧,除侍御史,迁礼部尚书,致仕。太和初卒。益少有僻疾,多猜忌,防闲妻妾过为苛酷,有‘散灰扃户’之谈,时称为‘妒痴尚书’。李十郎有同姓名者为太子庶子,皆在朝,人恐莫辨。 辨谓君虞为文章李益庶子,为门户。李益云有集,今传。 畅当(按《唐诗纪事》,当为河东人,历官果州刺史),多往来嵩、华之间,结念方外,颇究禅道,故多松桂之兴,深存不死之志。词名藉甚,表表凌云。有诗二卷,传世。 崔峒,博陵人,工文有声。初辟潞州功曹,后历左拾遗,终右补阙。词彩炳然,意思方雅,时人称其句为‘披沙拣金,往往见宝’。诗集一卷,今行于世。 夏侯审,初于华山下买田园为别墅,水木幽闲,云烟浩渺。晚岁退居其下,吟讽颇多;今稍零落,时见一二,皆锦制也。 朱湾,字巨川,大历中隐君也,号沧洲子。率履贞素,潜辉不曜,逍遥云山,琴酒之间,放浪形骸,绳检之外。郡国交征,不应。工诗,格体幽远,兴会宏深;写意因时,穷理尽性;尤精咏物,必含比兴;多敏捷之奇。及李勉镇永平,嘉其风操,厚币邀署为府中从事,日相谈宴,分逾骨肉。久之,尝谒湖州崔使君,不得志;临发以书别之曰:‘湾闻蓬莱之山藏杳冥而可到,贵人之门无媒而通不可到;骊龙之珠潜瀇滉而可识,贵人之颜无因而前不可识。自假道路,问津主人;一身孤云,两度圆月;载请职事,三趋戟门。信知庭之与堂,不啻千里。向寄食漂母,夜眠渔舟;门如龙而难登,食如玉而难得。食如玉之粟,登如龙之门,实无机心,翻成机事。汉阴丈人闻之,岂不大笑?属溪上风便,囊中金贫,望甘棠而叹,自引分而还。’湾白。遂归会稽山阴别墅,其耿介类如此。有集四卷,今传。 权德舆(按《新唐书》,德舆字载之),未冠以文章称诸儒间。韩洄黜陟河南,辟置幕府。德宗闻其才,召为太常博士,改左补阙,累上书直言,迁起居舍人。宪宗初,历兵部侍郎、太子宾客,陈说谋略多中。德舆善辨论,开陈古今,觉悟人主;为辅相,尚宽不甚察察,封扶风郡公。有文集,今传。 武元衡(按《新唐书》,元衡字伯苍),秉政早朝,遇盗从暗中射杀之。元衡工诗,尝夏夜作诗曰:‘夜久喧暂息,池台唯月明。无因驻清景,日出事还生。’翌日遇害,诗盖其谶也。(按此传有阙文) 张登,初隐居,性刚洁,幅巾短褐,交友名公;后就辟,历参戎幕,迁廷尉平;久之,升监察御史;贞元中,改河南士曹掾,迁殿中侍御史、漳州刺史;退居告老。尝晚春乘轻车出南薰门,抵暮诣宜春门入关;吏捧牌请书官位,登醉题曰:‘闲游灵沼送春回,关吏何须苦见猜?八十老翁无品秩,三曾身到凤池来。’其狷迂如此。数年坐公累被劾,吏议捃摭不堪,感疾而卒。集六卷,权德舆为序云。 曲信陵,贞元元年郑全济榜及第,仕为舒州望江县令,卒。工诗,有集一卷,今传。 姚系,河中人,贞元元年进士,与韦应物同时,有诗名。工古调,善弹琴,好游名山,希踪谢、郭,终身不言禄,禄亦不及之也。与林栖谷隐之士往还酬酢,兴趣超然。弟伦诗亦清丽,有集,并传。 羊士谔,贞元元年礼部侍郎鲍防下进士。顺宗时累至宣歙巡官,为王叔文所恶,贬汀州宁化尉。元和初,宰相李吉甫知奖,擢为监察御史、掌制;后以与窦群、吕温等诬论宰执,出为资州刺史。士谔工诗,妙造梁选,作皆典重。早岁尝游女几山,有卜筑之志;勋名相迫,不遂初心。有诗集行于世。 杨巨源,字景山,蒲中人。贞元五年刘大贞下第二人及第。初为张弘靖从事,拜虞部员外郎;后迁太常博士、国子祭酒;太和中为河中少尹,入拜礼部郎中。巨源才雄学富,用意声律,细挹得无穷之源,缓隽有愈永之味;长篇刻琢,绝句清泠——盖得于此而失于彼者矣。有诗一卷,行于世。 韩愈(按愈传阙) 论曰:公英伟间生,才名冠世,继道德之统,明列圣之心,独济狂澜;词彩灿烂,齐梁绮艳毫发都捐;有冠冕佩玉之气,宫商金石之音,为一代文宗,使颓纲复振,岂易言也哉!固无辞足以赞述云。至若歌诗累百篇,而驱驾气势若掀雷走电,撑决于天地之垠;词锋学殖,先有定价也。时功曹张署亦工诗,与公同为御史,又同迁谪,唱答见于集中。有诗赋杂文等四十卷,行于世。 陈羽,江东人,贞元八年礼部侍郎陆贽下第二人登科,与韩愈、王涯等为龙虎榜。后仕历东宫卫佐。羽工吟,与灵一上人交游唱答,写难状之景,了了目前;含不尽之意,皎皎言外。如《自遣》诗云:‘稚子新能编笋笠,山妻旧解补荷衣。秋山隔岸清猿叫,湖水当门白鸟飞。’此景何处无之?前后谁能道者?二十八字,一片画图,非造次之谓也。警句甚多,有集传于世。 王涯(按《新唐书》,涯字广津),博学工文,尤多雅思。举宏词,宪宗时为知制诰、翰林学士,迁户部尚书、监盐铁使。涯榷盐苛急,百姓怨之;及甘露祸起,就诛,悉诟骂投以瓦砾,须臾成堆。(按此传有阙文) 论曰:否泰、姤、复,盈虚、消息,乃理之常。夫物盛者衰之渐也,散者积之极也;有能终满而不覆者乎?况图书入变化之际,神物所深忌者焉。前修耽玩成癖,往往杀身,犹非剽剥而至也。王涯掊克聚敛,以邀穹爵;逼孤凌弱,以积珍奇;知己之利,忘人之害;至于天夺其魄,鬼瞰其家,一旦飘零,殊可长叹。孟子曰:‘死矣盆成括。’《传》曰:‘货悖而入者,亦悖而出。’不亦宜哉!用备列之,庶来者少戒云。 柳宗元,第进士,调蓝田尉,累迁监察御史里行。与王叔文、韦执谊善,二人引之谋事,擢礼部员外郎,欲大用;值叔文败,贬邵州刺史,半道有诏贬永州司马。遍贻朝士书言情,众忌其才,无为用心者。元和十年,徙柳州刺史。时刘禹锡同谪,得播州。宗元以播州非人所居,且禹锡有老母,具奏以柳州让禹锡而自往播;会大臣亦有为请者,遂改连州。宗元在柳,多惠政;及卒,百姓追慕,立祠享祀,血食至今。宗元天才绝伦,文章卓伟,一时辈行咸仰之。 王建,字仲初,颍川人。大历十年丁泽榜第二人及第。释褐授渭南尉,调昭应县丞;诸司历荐,迁太府寺丞、秘书丞、侍御史。太和中出为陕州司马,从军塞上,弓剑不离身;数年后归,卜居咸阳原上。初游韩吏部门墙,为忘年之友;与张籍契厚,唱答尤多。工为乐府歌行,格幽思远。二公之体同变时流。建性耽酒,放浪无拘;宫词特妙前古。建初与枢密使王守澄有宗人之分,守澄以弟呼之,谈间故多知禁掖事,作宫词百篇;后因过燕饮以相讥谑,守澄深衔之,忽曰:‘吾弟所作宫词,内庭深邃,何由知之?明当奏上。’建作诗以谢,末句云:‘不是姓同亲向说,九重争得外人知。’守澄恐累己事,遂寝。建才赡有作,皆工;盖尝跋涉长途,分甘穷苦。其自伤诗云:‘衰门海内几多人,满眼公卿总不亲。四授官资原七品,再经婚娶尚单身。图书亦为频移尽,兄弟还因数散贫。独自在家常作客,黄昏哭向野田春。’又于征戍、迁谪、行旅、离别、幽居、宦况之作,俱能感动神思,道人所不能道也。集十卷,今传于世。 孟郊(按《新唐书》,郊字东野,湖州武康人),调溧阳尉。县有投金濑、平陵城,林薄蓊翳,下有积水。郊间往坐水傍,命酒挥琴,裴回赋诗,终日而曹务多废;县令白府,以假尉代之。(按此下有阙文)郊卒,郑余庆给钱数万营葬,仍赡其妻子者累年。张籍谥为贞曜先生,门人远赴心丧。郊拙于生事,一贫彻骨,裘褐悬结,未尝俛眉为可怜之色;然好义者更遗之。工诗,大有理致,韩吏部极称之。多伤不遇,年迈家空,思苦奇涩,读之每令人不欢。如《借车载家具》云:‘借车载家具,家具少于车。’如《谢炭》云:‘吹霞弄日光不定,暖得曲身成直身。’如《愁人》云:‘独有夜烛见一纸乡书,泪滴穿。’如下第云:‘弃置复弃置,情如刀剑伤。’之类,皆哀怨清切,穷入冥搜。其初登第吟曰:‘昔日龌龊不足嗟,今朝旷荡恩无涯。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。’当时议者亦见其气度窘促。卒漂沦薄宦,诗谶信有之矣。天实为之,谓之何哉?时陆长源工诗,相与来往,篇什稍多,亦佳作也。(按《唐诗纪事》,长源吴人;董晋帅宣武,卒,长源为之留。后持法峭刻,为军所杀。) 张籍,字文昌(按《新唐书》,籍和州乌江人),贞元十五年封孟绅榜及第,授秘书郎,历太祝,除水部员外郎。初至长安,谒韩愈,一会如平生欢,才名相许,论心结契;愈力荐为国子博士。然性狷直,多所责讽于愈,愈亦不忌。时朝野名士皆与游,如王建、贾岛、于鹄、孟郊诸公,集中多所赠答,情爱深厚。皆别家千里,游宦四方,瘦马羸童,青衫乌帽;故每邂逅于风尘,必多殷勤之思,衔杯酬唱;又况于同志者乎?声调相似,况味颇同。籍于乐府古风,与王司马自成机轴,绝世独立。自李、杜之后,风雅道丧;至元和中叶,元、白歌诗为海内宗匠,谓之‘元和体’,病格稍振,无愧洪河砥柱也。乐天赠诗曰:‘张公何有者,业文三十春。尤工乐府词,举代少其伦。’有集七卷,传于世。 刘义,节士也。少尚义行侠,傍观切齿,因被酒杀人,亡命;会赦乃出,更改志从学,能博览,为歌诗,议论多出于正义,刚直能面白人长短;其服义则又弥缝若亲属。后以争语不能下,尝持韩愈金去曰:‘此谀墓中人所得也,不如与刘君为寿。’遂持去。客游齐鲁,不知所终。有诗二十卷。 七篇传世。 李贺七岁能辞章,名动京师。韩愈、皇甫湜览其作,奇之而未信,曰:「若是古人,吾曹或不知;是今人,岂有不识之理?」遂相过其家,使赋诗。贺总角荷衣而出,欣然承命,旁若无人,援笔题曰《高轩过》。二公大惊,以所乘马命联镳而还,亲为束发。 贺疾笃,恍惚昼见人绯衣,驾赤虬腾下,持一版书,若太古雷文,曰:「上帝新作白玉楼成,立召君作记。」贺叩头辞,谓母老病。其人曰:「天上比人间差乐,不苦也。」居顷之,窗中勃勃烟气,闻车声甚速,遂绝。死时才二十七,莫不怜之。 贺诗稍尚奇诡,组织花草,片片成文;所得皆惊迈,绝去翰墨畦径,时无能效者。乐府诸诗,韶众工皆谐之律吕。尝叹曰:「我年二十,不意一生愁心,如欲谢梧桐叶矣。」 李藩缀集其歌诗,因托贺表兄访其所遗失,并加点窜,付以成编。弥年绝迹,及诘之,曰:「每恨其傲忽,其文已焚之矣。」今存十之四五。杜牧为序者五卷,今传。 论曰:老子曰:『其进锐者,其退速。』信然!贺天才俊拔,弱冠而有极名,天夺之速,岂吝也耶?若少假行年,涵养盛德,观其才,不在古人下矣。今兹惜哉! 《唐才子传》卷三

唐才子传卷四

卷四

张仲素字绘之,贞元十四年李随榜进士,与李翱、吕温同年。以中朝无援,不调,潜曜久之,复中博学宏辞,始任武康军从事。贞元二十年,迁司勋员外郎,除翰林学士。时宪宗求卢纶诗文遗草,敕仲素编集进之。后拜中书舍人。仲素能属文,法度严确。魏文帝有云:‘文以意为主,以气为辅,以词为卫。’此言得之矣。其次,词未达而意先备也。善诗,多警句,尤精乐府,往往和在宫商,古人有未能虑及者。集一卷,及《赋枢》三卷,今传。 戴叔伦(按《新唐书》云:叔伦字幼公,润州金坛人)。赋性温雅,善举止,能清谈,无贤不肖相接,尽心。工诗。贞元十六年,陈权榜进士。尝在租庸幕下数年,夕惕匪怠。吏部尚书刘公与祠部员外郎张继书博访选材,日揖宾客,叔伦投刺,一见称心,遂就荐。累迁抚州刺史,政拟龚、黄,民乐其治,圜扉寂然,鞠为茂草。诏书褒美,封谯郡男,加金紫。后迁容管经略使,威名益振,治亦清明仁恕,多方所至称最。德宗赋《中和节》诗,遣使者宠赐,世以为荣。还上表请为道士,未几卒。叔伦初以淮汴寇乱,鱼肉江上,携亲族避地来鄱阳,肄业勤苦,志乐清虚,闭门却扫,与处士张众甫、朱放素厚,范、张之期,曾不虚月。诗兴悠远,每作惊人,有述藁十卷,今传于世。 长孙佐辅,朔方人。举进士下第,放怀不羁。弟公辅,贞元间为吉州刺史,遂往依焉。后卒不宦,隐居以求志。然风流酝藉,一代名儒。诗格词情繁缛不杂,卓然有英迈之气。每见其拟古乐府数篇,极怨慕伤感之心,如水中月、如镜中相,言可尽而理无穷也。集今传。 刘言史,少尚气节,不举进士,工诗,美丽恢赡,世少其伦。冀镇节度使王武俊颇好词艺,言史造之,特加敬异。武俊尝猎,有双鸭起蒲稗间,一矢联之,遂于马上草《射鸭歌》以献,因表荐请官,诏授枣强令,辞疾不就。当时重之。 李约字存博,汧公李勉之子也。元和中,仕为兵部员外郎,与主客员外张谂极相知,每联枕静言达旦不寐。常赠韦况曰:‘我有心中事,不向韦郎说。秋夜洛阳城,明月照张八。’性清洁寡欲,一生不近粉黛。博古探奇。初,汧公海内名臣,多蓄古今玩器,约愈好之。其所居轩屏几案,必置古铜怪石、法书名画,皆历代所宝。座间悉雅士,清谈终日,弹琴煮茗,心略不及尘事也。尝使江南,于海门山得双峰石及绿石琴,并为好事者传閟。然亦寓意,未尝戛然寡情,豪夺恡与。复嗜茶,与陆羽、张又新论水品特详。曾授客煎茶法曰:‘茶须暖火炙,活火煎。当使汤无妄沸:始则鱼目散布,微微有声;中则四畔泉涌,累累然;终则腾波鼓浪,水气全消。此老汤之法,固须活火,香味俱真矣。’时知音者赏之。有诗集,后弃官终隐。又著《东杓引谱》一卷,今传。 张又新(按《新唐书》:又新字孔昭),善为诗,恃才多轥籍,其淫荡之行,率见于篇。尝曰:‘我少年擅美名,意不欲仕宦,惟得美妻,平生足矣。’娶杨虔州女,有德无色,殊怏怏。后遇淮南李绅筵上得一歌姬,与之偕老。其狂斐类此。性嗜茶,自著《煎茶水记》一卷,及诗文等行于世。(按《新唐书·张又新传》:又新初附李逢吉,后附李训。盖佥人也。原文未载,当有脱佚。) 杨衡字仲师,霅人。天宝间避地西来,与符载、崔群、李渤同隐庐山,结草堂于五老峰下,号‘山中四友’。日以琴酒寓意,云月遣怀。衡诗工苦于声韵,奇拔非常格,无敢窥其涯涘。常吟罢自赏其作,扺掌大笑,长谣曰:‘一一鹤声飞上天’,谓其响彻如此。人亦叹服。试大理评事,往来多山僧道士,为方外之期。诗一卷,今传于世。 李涉,洛阳人,渤之仲兄也。自号清溪子。早岁客梁园,数逢兵乱,避地南来,乐佳山水,卜隐匡庐香炉峰下石洞间。尝养一白鹿,甚驯狎,因名所居曰‘白鹿洞’。与弟渤、崔膺昆季茅舍相接。后徙居终南,偶从陈许辟命,从事行军。未几以罪谪夷陵宰,十年蹭蹬峡中,病疟成痼,自伤羁逐,头颅又复如许。后遇赦得还,赋诗云:‘荷蓑不是人间事,归去沧浪有钓舟。’遂放船重来访吴楚旧游,登天台石桥,望海得风水之便,挂席浮潇湘、岳阳,逢张祜话故,因盘桓焉。归洛下营草堂,隐少室,身自耕耘,妾能织纴,稚子供渔樵。拓落生计,伶俜酒乡,罕交人事。太和中,宰相累荐,徵起为太学博士,致仕卒。妻亦入道。涉工为诗,词意卓荦不群,世俗长篇叙事,如行云流水,无可牵制。才名一时倾动。初尝过九江皁口,遇盗,客方跧伏,问何人,曰:‘李山人。’豪首曰:‘若是,勿用剽夺。久闻诗名,愿题一篇足矣。’涉欣然书曰:‘暮雨潇潇江上村,绿林豪客夜知闻。他时不用藏名姓,世上如今半是君。’盗喜,因以牛酒厚遗,再拜送之。夫以跖蹻之辈,犹曰怜才而至,宝横道君子不顾,忍哉!诗集一卷,今传。 朱昼,广陵人。(按《唐诗纪事》:昼元和间进士。)贞元间慕孟郊之名,为诗格范相似,曾不远千里而访之,不厌勤苦。体尚奇涩,与李涉友善,相酬唱。昼《古镜》诗云:‘我有古时镜,初自坏陵得。蛟龙犹泥蟠,魑魅幸月蚀。磨久见菱蕋,青于蓝水色。赠君将照心,无使心受惑。’凡如此警策者颇多,今传于世。 张碧,字太碧,贞元间举进士,累不第,便觉三山跬步,云汉咫尺。初慕李翰林之高躅,一杯一咏,必见清风。故其名字亦皆逼似,如司马长卿希蔺相如为人也。天才卓绝,气韵不凡,委兴山水,投閒吟酌,言多野意,俱状难摹之景焉。有《歌行集》二卷,传世。子瀛。 瀛,碧之子也。仕广南刘氏,官至曹郎。尝为诗赠琴棋僧云:‘我尝听师法一说,波上莲花水中月。不垢不净是色空,无法无空亦无灭。我尝对师禅一观,浪溢鳌头蟾魄满。河沙世界尽空空,一寸寒灰冷灯畔。我又闻师琴一抚,长松唤住秋山雨。弦中雅㺯若铿金,指下寒泉流太古。我又看师碁一着,山顶坐沉红日脚。阿谁称是国手人?罗浮道士赌却鹤,输却药葫芦。斟下红霞丹,束手不敢争头角。’同列见之曰:‘非其父不生是子。’瀛为诗尚气而不怒,语新意卓,人所不思者,辄能道之,绰绰然见乃父风也。有诗集,今传于世。 雍裕之,蜀人,有诗名。贞元后数举进士不第,飘蓬四方,为乐府极有情致。集一卷,今传。 白居易(按《新唐书》云:居易字乐天,其先太原人,又徙下邽)。弱冠名未振,观光上国,谒顾况。况吴人,恃才少所推可,因谑之曰:‘长安百物皆贵,居大不易。’及览诗卷至‘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。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’,乃叹曰:‘有句如此,居天下不难,老夫前言戏之耳。’居易历左拾遗时,盗杀宰相,京师汹汹,居易上疏请亟捕贼。权臣有嫌其出位,怒之。俄有言:居易母堕井死,而赋《新井篇》,言既浮华,行不可用,贬江州司马。初来九江,居庐阜峰下,作草堂,烧丹欲自除其病。后以忠鲠遭摈,仕情顿尔索寞,卜居履道里,与香山僧如满等种树构石楼,凿八节滩,为游赏之乐。茶铛酒杓不相离,科头箕踞,谈禅咏古,晏如也。晚节好佛经,月不荤,称香山居士。(按《居易传》有脱文,今就《永乐大典》所载五条编录。) 元稹,河南人。九岁工属文,十五擢明经,对策第一,拜左拾遗。上书言利害,当路恶之。后拜监察御史,按狱东川。还次敷水驿,中人仇士良夜至,稹不让邸,仇怒击稹败面。宰相以稹年少威轻,失宪臣体,贬江陵士曹参军。(按《元稹传》有阙文。) 李绅(按《新唐书》:绅字公垂),拜中书侍郎。为人短小精悍,于诗特有名,号‘短李’。(按《绅传》阙,祗存此三语。) 贾岛,字浪仙,范阳人也。初连败文场,囊箧空甚,遂为浮屠,名无本。来东都,旋往京师,居青龙寺。时禁僧午后不出,为诗自伤。元和中,元、白变尚轻浅,岛独按格入僻,以矫浮艳。当冥搜之际,前有王公贵人,皆不觉,游心万仞,虑入无穷,自称‘碣石山人’。尝叹曰:‘知余素心者,惟终南紫阁、白阁诸峰隐者耳。’嵩丘有草庐,欲归未得,逗留长安,虽行坐寝食,苦吟不辍。尝跨蹇驴,张盖横截天衢。时秋风正厉,黄叶可扫,遂吟曰:‘落叶满长安。’方思属联,杳不可得,忽以‘秋风吹渭水’为对,喜不自胜,因唐突大京兆刘栖楚,被系一夕,旦释之。后复乘闲策蹇访李凝幽居,得句云:‘鸟宿池边树,僧推月下门。’又欲作‘僧敲’,练之未定,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势,傍观亦讶。时韩退之尹京兆,车骑方出,不觉冲至第三节,左右拥到马前。岛具实对,未定推敲,神游象外,不知回避。韩驻马久之,曰:‘敲字佳。’遂并辔归,共论诗道,结为布衣交,遂授以文法,去浮屠,举进士。 赠诗云:「孟郊死,葬北邙山,日月风云顿觉闲。天恐文章浑断绝,再生贾岛在人间。」自此名著。时新及第,寓居法干无可精舍,姚合、王建、张籍、雍陶皆琴樽之好。一日,宣宗微行至寺,闻钟楼上有吟声,遂登焉。于岛案取卷览之,岛不识,因作色攘臂,睨而夺取之曰:「郎君鲜醲自足,何会此也?」帝下楼去。既而觉之,大恐,伏阙待罪。上讶之,他日有中旨,令与一清官,谪去。主者乃授遂州长江主簿,后稍迁晋州司仓。临死之日,家无一钱,惟病驴、古琴而已。当时谁不爱其才,而惜其命薄?岛貌清意雅,好谈禅宗玄理,所交悉尘外之人。况味萧条,生计岨峿。自题曰:「二句三年得,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,归卧故山秋。」每至除夕,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,焚香再拜,酹酒祝曰:「此吾终年苦心也。」痛饮长谣而罢。今集十卷,并《诗格》一卷,传于世。 庄南杰与贾岛同时,曾从受学,工乐府杂歌,诗体似长吉,气虽壮遒,语过镌凿。盖其天资本劣,未免按抑不出自然,亦一好奇尚僻之士耳。集二卷,今行。 鲍溶,字德源,元和四年韦瓘榜进士,在杨汝士一时,与李端、元稹少同袍,为尔汝交。初隐江南山中,避地家苦贫,劲气不扰,羁旅四方。登临怀昔,皆古今绝唱。过陇头、古天山大坂,泉水呜咽,分流四下,赋诗曰:「陇头水,千古不堪闻。生归苏属国,死别李将军。细响风凋草,清哀雁入云。」其警绝大概如此。古诗乐府可称独步,盖其气力宏赡,博识清度,雅正高古,众才无不备具云。卒飘蓬薄宦,客死三川。有集五卷,今传。 殷尧藩,秀州人,天性简静,眉目如画,工诗文,耽丘壑之趣。尝曰:「吾一日不见山水,与俗人谈,便觉胸次尘土堆积,急呼浊醪浇之,聊解秽耳。」元和九年韦贯之放榜,尧藩落第,杨尚书大为称屈,料理因擢进士。数年为永乐县令,一舸之官,弹琴不下堂,而人不忍欺。雍陶寄诗曰:「古县萧条秋景晚,昔时陶令亦如君。头巾漉酒临黄菊,手板支颐向白云。百里岂能容骥足,九霄终自别鸡群。相思不恨书来少,佳句多从阙下闻。」与沈亚之、马戴为诗友,赠答甚多。后仕终侍御史。尧藩初游韦应物门墙,分契莫逆。及来长沙,尚书李翱席上有舞柘枝者,容语凄恻,因感而赋诗以赠曰:「姑苏太守青娥女,流落长沙舞柘枝。满座绣衣皆不识,可怜红粉泪双垂。」众客惊问之,果韦公爱姬所生女也。相与吁叹,翱即命削丹书于宾馆中,择士嫁之。今有集一卷,传世,皆铿锵蕴藉之作也。 沈亚之,字下贤,吴兴人。初至长安,与李贺结交,举进士不第,为歌以送归。元和十年,侍郎崔群下进士,泾原李汇辟为掌书记,迁秘书省正字。长庆中补栎阳县令,四年迁福建团练副使,事徐晦。后累迁殿中丞、御史内供奉。太和三年,柏耆宣慰德州,取为判官;耆罢,亚之贬南康尉,后终郢州掾。亚之以文词得名,然狂躁贪冒,辅耆为恶,颇凭陵晚达,故及于谪。常游韩吏部门,杜牧、李商隐俱有拟《沈下贤》诗,盖甚为当时名辈器重云。有集九卷,传世。 李廓,宰相程之子也。少有志勋业,揽辔慨然,而未肯屑就,遂困场屋。中作《下第》诗曰:「榜前潜制泪,众里独嫌身。气味如中酒,情怀似别人。」时流皆称赏且怜之,因共推挽。元和十三年,独孤樟榜进士,调司经局正字,出为鄠县令,累历显宦,仕终武宁节度使,政有奇绩。(按《新唐书》:廓为武宁节度,不能治军,为军所逐;原文所云非事实也。)工诗极绮致,与贾岛友善,集今传。 张祜,字承吉,南阳人,来寓姑苏,乐高尚,称处士。骚情雅思,凡知己者悉当时英杰。然不业程文,元和、长庆间,深为令狐文公器许。镇天平时,自草表荐,以诗三百首献于朝,辞略曰:「凡制五言,苞含六义;近多放诞,靡有宗师。祜久在江湖,早工篇什,研几甚苦,搜象颇深,辈流所推,风格罕及。谨今缮录,诣光顺门进献,望宣付中书门下。」祜至京师,属元稹号有城府,偃仰内廷。上因召问祜之词藻上下,稹曰:「张祜雕虫小巧,壮夫不为;若奖激太过,恐变陛下风教。」上颔之,由是寂寞而归。为诗自悼云:「贺知章口徒劳说,孟浩然身更不疑。」遂客淮南。杜牧时为度支使,极相善待,有赠云:「何人得似张公子,千首诗轻万户侯。」祜苦吟,妻孥每唤之,皆不应,曰:「吾方口吻生花,岂恤汝辈乎?」性爱山水,多游名寺,如杭之灵隐、天竺,苏之灵岩、楞伽,常之惠山、善权,润之甘露、招隐,往往题咏唱绝。同时崔涯亦工诗,与佑齐名,颇自放行乐,或乘兴北里。每题诗倡肆,誉之则声价顿增,毁之则车马扫迹。涯尚义有侠,诗云:「太行岭上三尺雪,崔涯袖中三尺铁。一朝若遇有心人,出门便与妻儿别。」尝共谒淮南李相,祜称「钓鳌客」,李怪之曰:「钓鳌以何为竿?」曰:「以虹。」「以何为钩?」曰:「新月。」「以何为饵?」曰:「以短李相公也。」绅壮之,厚赠而去。晚与白乐天日相聚讌谑,乐天讥以足下新作《忆柘枝》云:「鸳鸯钿带抛何处?孔雀罗衫付阿谁?」乃款头诗耳。祜曰:「鄙薄之诮是也。君《明皇长恨歌》曰:『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都不见。』又非目连寻母邪?」一座大笑。初过广陵,题曰:「十里长街市井连,月明桥上看神仙。人生只合扬州死,禅智山光好墓田。」大中中果卒于丹阳,隐居人以为谶云。诗一卷,今传。 论曰:卫蘧伯玉耻独为君子,令狐公其庶几;元稹则不然矣。十誉不足,一毁有余,其事业浅深,于此可以观人也。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?稹谓佑雕虫琐琐,而稹所为,有不若是耶?忌贤嫉能,迎户而噬,略已而过人者,穿窬之行也。祜能以处士自终其身,声华不借钟鼎而高视当代,至今称之。不遇者,天也;不泯者,亦天也。岂若取容阿附、遗臭之不已者哉? 熊儒登,钟陵人,有诗名。元和中为西川从事,与白舍人钊善,多赠答;亦祗役湘中数年。凡下笔言语,妙天下,如:「江流如箭,月如弓,行尽三湘数夜中。无奈子规知向蜀,一声声似怨春风。」又《经古墓》云:「碑折松枯,山火烧夜台。曾闭不曾朝。那将逝者比流水?流水东流逢上潮。」类此极多,有集今传。 徐凝(按《唐诗纪事》:凝,睦州人),有诗名,无进取之意。始游长安,不忍自衒鬻,竟不成名。将归,以诗辞韩吏部云:「一生所遇惟元白,天下无人重布衣。欲别朱门泪先尽,白头游子白身归。」(按此传有阙文) 韩琮,字成封,长庆四年李郡榜进士。后大中中仕至湖南观察使,有诗名,多清新之制,锦绮不如也。《浐水送别》云:「绿暗红稀出凤城,暮云楼阁古今情。行人莫听宫前水,流尽年光是此声。」《骆谷晚望》云:「秦州如画渭如丝,去国还家一望时。公子王孙莫来好,岭花多是断肠枝。」如此等,皆喧满人口。余极多,皆称是。集一卷,今传。 韦楚老(按《唐诗纪事》:楚老,长庆进士),工诗,气既沈雄,语亦豪健。作《祖龙吟》曰:「黑云兵气射天裂,壮士朝眠梦冤结。祖龙一夜死沙丘,胡亥空随鲍鱼辙。腐肉偷生二千里,伪书先赐扶苏死。墓接骊山土未干,瑞光已向芒砀起。陈胜城中鼓三下,秦家天地如崩瓦。龙蛇撩乱入咸阳,少帝空随汉家马。」(按此传有□文) 《唐才子传》卷四

唐才子传卷五

卷五

杜牧字牧之,京兆人也。善属文。太和二年,韦筹榜进士,与厉玄同年初未第,来东都。时主司为侍郎崔郾,太学博士吴武陵策蹇进谒曰:「侍郎以峻德伟望,为明君选才,仆敢不薄施尘露?向偶见文士十数辈,扬眉扺掌,共读一卷文书。览之,乃进士杜牧《阿房宫赋》。其人王佐才也。」因出卷,搢笏朗诵之。郾大加赏曰:「请公与状头。」郾曰:「已得人矣。」曰:「不得,即请第五人;更否则,请以赋见还。」辞容激厉。郾曰:「诸生多言牧疏旷,不拘细行;然敬依所教,不敢易也。」后又举贤良方正科。后人评牧诗如铜丸走坂、骏马注坡,谓圆快奋急也。牧美容姿,好歌舞,风情颇张,不能自遏。时淮南称繁盛,不减京华,且多名姬绝色。牧恣心游赏,牛相收街吏报杜书记平安帖子至盈箧。后以御史分司洛阳,时李司徒闲居,家妓为当时第一。宴朝士,以牧风宪,不敢邀;牧因遣讽李使召己。既至,曰:「闻有紫云者,妙歌舞,孰是?」即赠诗曰:「华堂今日绮筵开,谁唤分司御史来?忽发狂言惊四座,两行红粉一时回。」意气闲逸,傍若无人,座客莫不称异。太和末,往湖州,近城一女子方十余岁,约以十年后吾来典郡,当纳之,结以金币。洎周墀入相,牧上笺乞守湖州,比至已十四年,前女子从人,两抱雏矣。赋诗曰:「自恨寻芳去较迟,不须惆怅怨芳时。如今风摆花狼藉,绿叶成阴子满枝。」此其大概如此。凡所牵系,情见乎辞。别业在樊川,有《樊川集》二十卷,及注《孙子》并传。同时有严恽,字子重,工诗,与牧友善,以《问春》诗得名。昔闻有集,今无之矣。牧子荀鹤,荀鹤字彦之,牧之微子也。牧会昌末自齐安移守秋浦,时妾有娠,出嫁长林乡正杜筠,生荀鹤。早著诗名,尝谒梁王朱全忠,与之坐,忽无云而雨,王以为天泣不祥,命作诗称意,王喜之。荀鹤寒畯,连败文场甚苦,至是遣送名春官。大顺二年,裴贽侍郎下第八人登科,正月十日放榜,正荀鹤生朝也。王希羽献诗曰:「金榜晓悬生世日,玉书潜记上昇时。九华山色高千尺,未必高于第八枝。」荀鹤居九华峰,号九华山人。张曙拾遗亦工诗,又同年,尝醉谑曰:「杜十五大荣,而得与曙同年。」荀鹤曰:「是公荣,天下只知有荀鹤,若个知有张五十郎邪?」各大笑而罢。宣州田頵甚重之,常致笺问。梁王立,荐为翰林学士,迁主客员外郎。颇恃势侮慢缙绅,为文多主箴刺,众怒欲杀之,未得。天佑元年卒。荀鹤苦吟,平生所志不遂,晚始成名,况丁乱世,殊多忧惋思虑之语。于一觞一咏,变俗为雅,极事物之情,足丘壑之趣,非易能及者也。与太常博士顾云初隐一山,登第之明年宁亲相会,云撰集其诗三百余篇,为《唐风集》三卷,且序以为:「壮语大言,则决起逸发,可以左揽工部袂,右拍翰林肩,吞贾、喻八九于胸中,曾不芥蒂;或情发乎中,则极思冥搜,神游希夷,形兀枯木,五声劳于呼吸,万象贫于抉剔。信诗家之雄杰者矣。」荀鹤嗜酒,善弹琴,风情雅度,千载犹可想望也。 杨发,太和四年礼部侍郎郑澣下第二人及第,工诗,亦当时声韵之伟者。略举一篇《宿黄花馆》云:「孤馆萧条槐叶稀,暮蝉声隔水声微。年年为客路长在,日日送人身未归。何处离鸿迷浦月?谁家愁妇捣寒衣?夜深不卧帘犹卷,数点残萤入户飞。」俱浏亮清新,颇惊凡听。恨其出处事迹不得而知也。有诗传世尚多。 论曰:礼乐之学,何世无之?周罗㬋,虎将也,而能不失事旧主之仪;杨发,健吏也,而能抗改作神主之议;杨收,博学精辨,其议音律之变与旗常之藏,诚不谬于古。然运丁叔季,制行出处皆不能尽合中道;位愈高,则祸愈大。古称『知礼乐之情者能作,知礼乐之文者能述』,夫皆知礼乐之文者欤? 李远(按《唐诗纪事》,远字宣古),太和五年杜陟榜进士及第,蜀人也。少有大志,远迈流俗,为诗多逸气,五彩成文。早历下邑,词名卓然。宣宗时,宰相令狐绹进奏拟远杭州刺史,上曰:「朕闻远诗有『青山不厌千杯酒,白日惟销一局棋』,是疏放如此,岂可临郡理人?」绹曰:「诗人托此以写高兴耳,未必实然。」上曰:「且令往观之。」至果有治声。性简俭,嗜啖凫鸭,贵客经过,无他赠,厚者绿头一双而已。后历忠、建、江三州刺史,仕终御史中丞。初牧湓城,求天宝遗物,得秦僧收杨妃袜一裲,珍袭呈诸好事者。会李群玉校书自湖湘来,过九江,远厚遇之,谈笑永日。群玉话及向赋《黄陵庙》诗,动朝云暮雨之兴,殊亦可怪。远曰:「仆自获凌波片玉,软轻香窄,每日一见,未尝不在马嵬下也。」遂更相戏笑,各有赋诗。后来颇为法家所短,盖多情少束,亦徒以微辞相感动耳。有诗集一卷,今传。 许浑,字仲晦,润州丹阳人,圉师之后也。太和六年李珪榜进士,为当涂、太平二县令。少苦学劳心,有清羸之疾,至是以伏枕免。久之,起为润州司马。大中三年拜监察御史,历虞部员外郎、睦郢二州刺史。尝分司朱方,买田筑室。后抱病退居丁卯涧桥村舍,暇日缀录所作,因以名集。浑乐林泉,亦慷慨悲歌之士。登高怀古,已见壮心,故其格调豪丽,犹强弩初张,牙浅弦急,惧无留意耳。至今慕者极多,家家自谓得骊龙之照夜也。早岁尝游天台,仰看瀑布,旁眺赤城,辨方广于非烟,蹑石桥于悬壁,登陟兼晨,穷览幽胜,朗诵孙绰古赋,傲然有思归之想,志存不朽。再三信宿,彷徨不能去,以王事不果,有负初心。后昼梦登山,有宫阙凌虚,问曰:「此昆仑也。」少顷,远见数人方饮,招浑就坐,暮而罢。一佳人出笺求诗,未成,梦破。后吟曰:「晓入瑶台露气清,庭中惟见许飞琼。尘心未断俗缘在,十里下山空月明。」他日复梦至山中,佳人曰:「子何题余姓名于人间?」遂改为「天风吹下步虚声」,曰:「善矣!」浑才思翩翩,仙子所爱,梦寐求之,一至于此。昔子建赋洛神,人以徒闻虚语,以是为迂诞不信矣。未几遂卒。有诗三卷,今传。 雍陶,字国钧,成都人,工于词赋。少贫,遭蜀中乱,后播越羁旅,有诗云:「贫当多病日,闲过少年时。」太和八年陈宽榜进士及第,一时名辈咸伟其作。然恃才傲睨,薄于亲党。其舅云安刘钦之下第归三峡,却寄陶诗云:「地近衡阳虽少雁,水连巴蜀岂无鱼?」陶得诗颇愧赧,遂通问不绝。大中六年授国子毛诗博士,与贾岛、殷尧藩、无可、徐凝、章孝标友善,以琴樽诗翰相娱。留长安中,大中末出刺简州,时名益重,自比谢宣城、柳吴兴,国初诸人诗奴耳。宾至必佯狂挫辱,投贽者少得通。秀才冯道明,时称机捷,因罢举请谒,绐阍者曰:「与太守有故。」陶倒屣及见,呵责曰:「与足下素昧平生,何故之有?」冯曰:「诵公诗文,室迩人远,何隔平生?」吟陶诗数联,如:「立当青草人先见,行近白莲鱼未知。」「闲门客到常如病,满院花开未是贫。」「江声秋入峡,雨色夜侵楼。」等句。陶多其慕己,厚赠遣之。自负如此。后为雅州刺史,郭外有情尽桥,乃分衿祖别之所。因送客,陶怪之,遂于上立候馆,改名折柳桥,取古乐府《折杨柳》之义,题诗曰:「从来只有情难尽,何事呼为情尽桥?自此改名为折柳,任地离恨一条条。」甚脍炙当时。竟辞荣闲居庐岳,养疴傲世,与尘事日冥矣。 贾驰,太和九年郑确榜进士。初负才质,蹭蹬名场,往来公卿间,担簦蹑屩,莫伸其志。尝入关赋诗云:「河上微风来关头,树初湿。今朝关城吏,又见孤客入。上国谁与期?西来徒自急。」主司闻之,颇有怜才之意,遂放第。不甚显宦,诗文俱得美声。后来文士集中多称贾前辈,其名誉为时所重云。有集传世。 李商隐,字义山(按《新旧唐书》,商隐怀州河内人)。令狐楚奇其才,使游门下,授以文法,遇之甚厚。开成二年,高锴知贡举,楚善于锴,奖誉甚力,遂擢进士;又中拔萃。楚又奏为集贤校理。楚出,王茂元镇河阳,素爱其才,表掌书记,以子妻之,除侍御史。茂元为李德裕党,士流嗤谪,商隐以为诡薄无行,共排摈之。来京师,久不调,更依桂林总管郑亚府为判官。后随亚谪循州,三年始回(按商隐《樊南乙集·自序》云:「余为桂林从事,日常使南郡;明年正月自南郡归;二月府贬,选为盩厔尉,尹即留假参军事,典章奏考。」商隐自岭表归朝,即为京兆尹卢弘正掾曹。其在岭表期年耳,原文及《新旧唐书》并误)。归,穷于宰相绹。绹恶其忘家恩,放利偷合,从小人之辟,谢绝殊不展分。重阳日,因诣厅事留题云:「十年泉下无消息,九日樽前有所思。」「郎君官贵施行马,东阁无因许再窥。」绹见之恻然,乃补太学博士。柳仲郢节度东川,辟为判官。商隐廉介可畏,出为…… 广州都督,人或袖金以赠。商隐曰:「吾自性分不可易,非畏人知也。」未几,入拜检校吏部员外郎,罢,客荥阳卒。(按:《新唐书·柳仲郢传》载,柳仲郢节度剑南东川,辟商隐为判官,检校工部员外郎;府罢,客荥阳卒。则「员外郎」系判官带衔,并非入拜,亦非吏部;且商隐亦未为广州都督,原文全误。) 商隐工诗,为文瑰迈奇古,辞难事隐。及从楚学俪偶,长短而繁缛过之。每属缀,多检阅书册,左右鳞次,号「獭祭鱼」;而旨能感人,人谓其横绝前后。时温庭筠、段成式各以秾致相夸,号「三十六体」。后评者谓其诗如「百宝流苏,千丝铁网」,绮密瑰妍,要非适用之具——斯言信哉! 初得大名,薄游长安,尚希识面。因投宿逆旅,有众客方酣饮,赋《木兰花》诗。就呼与坐,不知为商隐也。后成一篇云:「洞庭波冷晓侵云,日日征帆送远人。几度木兰船上望,不知原是此花身。」客问姓名,大惊称罪。时白乐天老退,极喜商隐文章,曰:「我死后得为尔儿足矣!」白死数年,生子,遂以「白老」名之。既长,殊鄙钝。温飞卿戏曰:「以尔为侍郎后身,不亦忝乎?」后更生子,名衮师,聪俊。商隐诗云:「衮师我娇儿,英秀乃无匹。」此或其后身也。 商隐文自成一格,后学者重之,谓「西昆体」。有《樊南甲集》二十卷、《乙集》二十卷、《玉溪生诗》三卷。初自号玉溪子,又《赋》一卷、《文》一卷,并传于世。 温庭筠,字飞卿,旧名岐,并州人,宰相彦博之孙也。少敏悟,天才雄赡,能走笔万言。善鼓琴吹笛,云:「有弦即弹,有孔即吹,何必爨桐与柯亭也?」侧词艳曲,与李商隐齐名,时号「温李」。才情绮丽,尤工律赋。每试押官韵,烛下未尝起草,但笼袖凭几,每一韵一吟而已。场中曰「温八吟」;又谓八义手成八韵,名「温八叉」。多为邻铺假手。然薄行无检,幅与贵胄裴诚、令狐滈等饮博,后中夜醉诟狭斜间,为逻卒折齿,诉不得理。举进士数上,又不第。出入令狐相国书馆中,待遇甚优。时宣宗喜歌《菩萨蛮》,绹假其新撰进之,戒令勿泄,而遽言于人。绹又尝问「玉条脱」事,对以出《南华经》,且曰:「非僻书,相公燮理之暇,亦宜览古。」又有言曰:「中书省内坐将军」,讥绹无学,由是渐疏之。自伤云:「因知此恨人多积,悔读《南华》第二篇。」 徐商镇襄阳,辟巡官,不得志,游江东。大中末,山北沈侍郎主文,特诏庭筠试于帘下,恐其潜救。是日不乐,逼暮先请出,仍献启千余言。询之,已占授八人矣。执政鄙其所为,留长安中待除。宣宗微行,遇于传舍,庭筠不识,傲然诘之曰:「公非司马、长史之流乎?」又曰:「得非六参、簿尉之类?」帝曰:「非也。」后谪方城尉。中书舍人裴坦当制,忸怩含毫久之,词曰:「孔门以德行为先,文章为末。尔既早随计吏,宿负雄名,徒夸不羁之才,罕有适时之用。放骚人于湘浦,移贾谊于长沙。尚有前席之期,未爽抽毫之思。」庭筠之官,文士诗人争赋诗祖饯,惟纪唐夫擅场,曰:「凤凰诏下虽沾命,鹦鹉才高却累身。」唐夫举进士,有词名。庭筠仕终国子助教,竟流落而死。今有《汉南真稿》十卷、《握兰集》三卷、《金荃集》十卷、《诗集》五卷及《学海》三十卷,又《采茶录》一卷,及著《干&KR0871;子》一卷。序云:「不爵不觥,非炰非炙,能说诸心,庶乎干&KR0871;之义。」并传于世。子宪。 宪,庭筠之子也。龙纪元年李瀚榜进士及第,去为山南节度府从事。大著诗名。词人李巨川草荐表,盛述宪先人之屈,其略曰:「蛾眉先妒,明妃为去国之人;猿臂自伤,李广乃不侯之将。」上读表恻然称美。时宰臣亦有知者曰:「父以窜死,今孽子宜稍振之,以厌公议,庶几少雪忌才之恨。」上颔之。后迁至郎中卒。有集、文、赋等传于世。 刘得仁,出入举场二十年,竟无所成。投迹幽隐,未尝耿耿有寄。所知诗云:「外族帝皇是,中朝亲故稀。翻令浮议者,不许九霄飞。」忧而不困,怨而不怒,哀而不伤。铿锵金玉,难合同流;而不厌于磨淬。端能确守格律,揣治声病,甘心穷苦,不汲汲于富贵。王孙公子中,千载求一人,不可得也。 薛逢(按:《旧唐书》逢字陶臣,河东人;《书录解题》逢会昌元年进士)。晚年岨峿宦途,尝策羸赴朝,值新进士榜下,缀行而出,呵殿赫然。见逢行李萧条,前导曰:「回避新郎君!」逢冁然,因遣一介语之曰:「报道莫贫相!阿婆三五少年时,也曾东涂西抹来。」其人辟易。(案:此传有阙文) 论曰:逢天资本高,学力亦赡,故不甚苦思,而自有豪逸之态。第长短皆率然而成,未免失浅露俗。盖亦当时所尚,非离群绝俗之诣也。夫道家三宝,其一「不敢为天下先」。前人者孰肯后之?加人者孰能受之?观逢恃才怠傲,耻在喧卑,而喋喋唇齿,亦犹恶醉而强酒也。累摈远方,寸进尺退,至龙钟而自愤不已。盖祸福无不自已者焉。有诗集十卷,又别纸十三卷,赋集十四卷,今并行。 赵嘏,字承佑,山阳人。会昌二年郑言榜进士。大中中,仕为渭南尉。一时名士大夫极称道之。卑宦不如意。宣宗雅知其名,因问宰相:「赵嘏诗人,曾为好官否?可取其诗进来。」读其卷首题《秦诗》云:「徒知六国随斤斧,莫有群儒定是非。」上不悦,事寝。嘏尝秋晚赋诗曰:「残星几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。」杜牧之呼为「赵倚楼」,赏叹之也。又初有诗落句云:「早晚粗酬身事了,水边归去一闲人。」仕途杌陧,岂其谶也?嘏豪迈爽达,多陪接卿相,出入馆阁如亲属然。能以书生令远近知重,所谓「一夕名动京师,三日传满天下」,有自来矣。命沾仙尉,追踪梅市,亦不恶耳。 先嘏家浙西,有美姬,溺爱。及计偕,留侍母。会中元游鹤林寺,浙帅窥见悦之,夺归。明年嘏及第,自伤赋诗曰:「寂寞堂前日又曛,阳台去作不归云。当时闻说沙咤利,今日青娥属使君。」帅闻之殊惨惨,遣介送姬入长安。时嘏方出关,途次横水驿,于马上相遇。姬因抱嘏痛哭,信宿而卒,遂葬于横水之阳。嘏思慕不已,临终日有所见,时方四十余。今有《渭南集》及《编年诗》二卷,悉取十三代史事迹,自始生至百岁,岁赋一首、二首,总得一百一十章,今并行于世。 李宣古,字垂后,澧阳人。会昌三年卢肇榜进士,又试中宏辞。工文极俊,有诗名。性谑浪,多所讥诮。时杜悰尚主,出守澧阳,宣古在馆下,数陪宴赏,谐慢既深,悰不能忍,忿其戏己,辱之,使卧泥中,衣冠颠倒。岐阳公主素惜其才,劝曰:「尚书独不念诸郎学文?待士如此,那得平阳之誉乎?」遣人扶起,更以新服赴中座,使宣古赋诗谢曰:「红灯初上月轮高,照见堂前万朵桃。觱栗调清银象管,琵琶声亮紫檀槽。能歌姹女颜如玉,解饮萧郎眼似刀。争奈夜深抛要令,舞来挼去使人劳。」杜公赏之。后悰二子裔休、儒休皆中第,人曰:「非母贤待师,不足成其子。」今诸集中,往往载其作,有英气,调颇清丽,惜不多见。竟薄命,无组绶之誉,落寞自终。弟宣逺亦以诗名,今传者可数也。 姚鹄,字居云,会昌三年礼部尚书王起下进士。多出入当时好士公卿之席幕,然吏才文价俱不甚超,一名仅尔流播,亦多幸矣。诗一卷,今传。 项斯,字子迁,江南人也。会昌四年王起下第二人进士,官润州丹徒县尉,卒于任所。开成之际,声价藉甚,特为张水部所知赏,故其诗格颇与水部相类,清妙奇绝。郑少师熏赠诗云:「项斯逢水部,谁道不关情?」斯性疏旷,温饱非其本心。初筑草庐于朝阳峰前,交结静者,盘薄岩林,戴藓花冠,披鹤氅,就松阴枕白石,饮清泉,长哦细酌,凡如此三十余年。晚污一名,殊屈清致。其警联如:「病尝山药遍,贫起草堂低。」「如客来因月宿,床势向山移。」「下第云:独存过江马,强拂看花衣。」「病僧云:不言身后事,犹坐病中禅。」「又湖山万叠翠,门树一行春。」「又一灯愁里梦,九陌病中春。」「又如月明古寺客初到,风度闲门僧未归。」「又宫人入道云:将敲碧落新齐磬,却进昭阳旧赐筝。」之类不一而足。当时盛称杨敬之祭酒赠诗云:「几度见君诗总好,及观标格过于诗。平生不解藏人善,到处逢人说项斯。」其名以此益彰矣。集一卷,今行。 马戴(按: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云戴字虞臣;《唐诗纪事》云戴会昌五年进士)。苦家贫,禄仕代耕,岁廪殊薄,然终日吟事,清虚自如。《秋思》一绝曰:「万木秋霖后,孤山夕照余。田园无岁计,寒近忆樵渔。」(按:此条有阙文) 孟迟,字达之,平昌人。会昌五年易重榜进士,有诗名,尤工绝句,风流妩媚,皆宫商金石之声,与顾非熊甚相得,且同年。有诗一卷,行于世。 薛能,字太拙,汾州人。会昌六年狄慎思榜登第。大中末,书判入等中选,补盩厔尉。辟太原、陕虢、河阳从事。李福镇滑台,表为观察判官,历侍御史、都官、刑部员外郎。福徙帅西蜀,奏以自副。咸通中,摄嘉州刺史,造朝,迁主客、度支、刑部郎中。俄为同州刺史、京兆大尹。出帅感化,入授工部尚书,复节度徐州,徙镇忠武。广明元年,徐军戍溵水,经许。能以军多怀旧惠,馆待于城中。许军惧见袭,大将周岌乘众疑怒,因为乱,逐能,据城自称留后。数日,杀能,并屠其家。能治政严察,绝请谒,耽癖于诗,日赋一章为课。性喜凌人,格律卑卑,亦无甚高论。尝以第一流自居,罕所拔。 拂时刘得仁擅雅称,持诗卷造能,能以句谢云:‘千首如一首,卷初如卷终。’盖讥其无变体也。量人如此,非厚德君子。晚节尚浮屠,奉法唯谨;资性傲忽,又多佻轻,忤世及为藩镇,每易武吏。尝命其子属櫜鞬,雅拜新进士。或问其故,曰:‘渠消弭灾咎耳。’今有集十卷,及《繁城集》一卷,传焉。 任蕃,会昌间人家江东,多游会稽、苕霅间。初亦举进士之京,不第。榜罢,进谒主司曰:‘仆本寒乡之人,不远万里,手遮赤日,步来长安,取一第荣父母,不得侍郎,岂不闻江东一任蕃?家贫吟苦,忍令其去!如来日也,敢从此辞,弹琴自娱,学道自乐耳。’主司惭,欲留不可得。归江湖,专尚声调。去游天台巾子峰,题寺壁间云:「绝顶新秋生夜凉,鹤翻松露滴衣裳。前峰月照一江水,僧在翠微开竹房。」既去百余里,欲回改作「半江水」,行至题处,他人已改矣。后复有题诗者,亡其姓名,曰:「任蕃题后无人继,寂寞空山二百年。」才名类是,凡作必使人改,视易听如。《洛阳道》云:「憧憧洛阳道,尘下生春草。行者岂无家?无人在家老。鸡鸣前结束,争去恐不早。百年路傍尽,白日车中晓。求富江海狭,取贵山岳小。热中赴长途,奔走何由了。」想蕃风度,此亦足举其梗概。有诗七十七首为一卷,今传非全文矣。

唐才子传卷六

卷六

曹邺,字业之,桂林人。累举不第,为《四怨》《三愁》《五情》诗,雅道甚古,特为舍人韦悫所知,力荐于礼部侍郎裴休。大中四年,张温琪榜中第。看榜日,上主司诗云:「一辞桂岩猿,九泣都门月。年年孟春至,看花如看雪。」杏园宴间呈同年云:「岐路不在天,十年行不至。一旦公道开,青云在平地。」又云:「忽忽出九衢,童仆颜色异。故衣未及换,尚有去年泪。」又云:「永持共济心,莫起胡越意。」佳句类此甚多。志特勤苦,仕至洋州刺史。有集一卷,今传。 郑嵎,字宾光,大中五年李郜榜进士。有集一卷,名《津阳门诗》。津阳即华清宫之外阙。询求父老,为诗百韵,皆纪明皇时事者也。 刘驾(按《书录解题》,驾字司南),与曹邺为友,深相结。邺既擢第,不忍先归,待长安中驾成名(按《书录解题》,驾大中六年进士),乃同归彭蠡故山。时国家复河湟故地,有归马放牛之象。驾献乐府十章,上深悦,累历达官。 李频(按《新唐书》,频字德新,睦州寿昌人,大中八年擢进士第),工诗,与同里方干为师友。给事中姚合时称诗颖。频不惮走千里,丐其品第。合见大加奖挹,且爱其标格,即以女妻之。(按此传有阙文) 李群玉,字文山,澧州人也。清才旷逸,不乐仕进,专以吟咏自适。诗笔遒丽,文体丰美,好吹笙,美翰墨,如王谢子弟,别有一种风流。亲友强之赴举,一上即止。裴相公休观察湖南,厚礼延致之。郡中尝勉之曰:「处士被褐怀玉,浮云富贵;名高而身不知,神宝宁久弃荒途?子其行矣!」大中八年,以草泽臣来京,诣阙上表自进诗三百篇。休适入相,复论荐,上悦之,敕授弘文馆校书郎。李频使君呼为从兄。归湘中,题诗二妃庙。是暮宿山舍,梦见二女子来曰:「儿娥皇、女英也。承君佳句,徽佩将游于汗漫,愿相从也。」俄而影灭。群玉自是郁郁,岁余而卒。段成式为诗哭曰:「曾话黄陵事,今为白日催。老无男女累,谁哭到泉台?」今有诗三卷、后集五卷行世。 论曰:夫澧浦,古骚人之国。屈原仕遭谮毁,不知所诉,心烦意乱,赋为《离骚》,盖言离愁也。国人莫知我兮,又何怀乎故都?委身鱼腹,魂招不来;芳草遽萎,萧艾参天。奚独一时代而然也?群玉继禀修能,翱翔大化,人不知而不愠,禄不及而不言。望涔阳之亡极,挹桂兰之绪馨;款君门以披怀,沾一命而潜退。风景满目,宁无愧于古人?故其格调清越,而多登山临水、怀人送归之制。如「远客坐长夜,雨声孤寺秋」「请量东海水,看取浅深愁」等句,已曲尽羁旅坎壈之情;壮心千里,于方寸不扰焉,亦云难矣。 李郢,字楚望,大中十年崔铏榜进士及第。初居余杭,出有山水之兴,入有琴书之娱,疏于驰竞。历为藩镇从事,后拜侍御史。郢工诗,理密辞娴,个个珠玉,其清丽极能写景状怀,每使人竟日不能释卷。与清塞、贾岛最相善。时塞还俗,岛亦寻卒,郢重来钱塘,俱绝音响,感而赋诗曰:「却到城中事事伤,惠休归俗贾生亡。谁人收得文章箧?独我重经苔藓房。一命未沾为逐客,万缘初尽别空王。萧萧竹坞残阳在,叶覆闲阶雪拥墙。」其他警策,率类此。有集一卷,今传。 储嗣宗,大中十三年孔纬榜及第,与顾非熊先生相结好,大得诗名。苦思梦索,所谓逐句留心,每字着意,悠然尘外之想。览其所作,及见其人。警联如:「绿毛辞世女,白发入壶翁」;「片水明在野,万花深见人」;「黄鹤有归语,白云无忌心」;「蝉鸣月中树,风落客前花」;「池亭千里月,烟水一封书」;「鹤语松上月,花明云里春」;「一酌水边酒,数声花下琴」;「宿草风悲夜,荒村月吊人」;哭彭先生云:「空阶鹤恋丹青影,秋雨苔封白石床」;题闲居云:「鸟啼碧树闲临水,花满青山静掩门」等句,皆区区所当避舍者也。有集一卷,今传。 曹唐,字尧宾,桂州人。初为道士,工文赋诗。大中间举进士,咸通中为使府从事。唐与罗隐同时,才情不异。唐始起清流,志趣澹然,有凌云之骨,追慕古仙子高情,往往奇遇而已。才思不减前人,遂作《大游仙诗》五十篇,又《小游仙诗》等,记其悲欢离合之要,大播于时。唐尝会隐,各论近作。隐曰:「闻兄游仙之制甚佳,但中一联云『洞里有天春寂寂,人间无路月茫茫』,乃是鬼耳。」唐笑曰:「足下《牡丹》诗一联,乃咏女子阵:『若教解语应倾国,任是无情也动人。』」于是座客大笑。唐平生志甚激昂,至是薄宦颇自郁悒,为《病马》诗以自况。警联如:「尾盘夜雨红丝脆,头捽秋风白练低」;「风吹病骨无骄气,土蚀骢花见卧痕」;「饮惊白露泉花冷,吃怕清秋豆叶寒」,皆脍炙人口。忽一日昼梦仙女,鸾佩花冠,衣如烟雾,倚树吟咏《天台刘阮诗》,若欲相招而出者。唐惊觉,颇怪之。明日暴病卒,亦感忆之所致也。有诗集二卷,今传于世。 论曰:人云有德者或无文,有文者或无德。文德兼备,古今所难。《典论》谓『文人相轻,从古而然』,各以所长相轻所短,矛楯之极,则是非锋起;隙始于毫末,祸大于丘山。前后类此多矣。夫以口舌常谈,无益无损,每至丧清德、负良友、承轻薄子之名,乏藏疾匿瑕之量,如此功业未见其超者矣。君子所慎也。 郑巢,钱塘人。大中间举进士。时姚合号诗宗,为杭州刺史。巢献所业,日游门馆,累陪登览燕集,大得奖重,如门生礼。效合体格,服膺无斁。句意清新。巢性疏野,两浙湖山寺宇幽胜,多名僧外学高妙,相与往还酬酢,竟亦不仕而终。有诗一卷,今行于世。 于武陵,大中时举进士,不称意,携书与琴往来商洛、巴蜀间,或隐于卜中,存独醒之意,避地嘿嘿,语不及荣贵。少与时辈交游,尝南来至潇湘,爱汀洲芳草,况是古骚人旧国,风景不殊,欲卜居未果,归老嵩阳。 高骈(按《新唐书》,骈字千里),为西川节度,筑成都城四十里,朝廷疑之。以宴间咏《风筝》诗云:「依稀似曲才堪听,又被风吹别调中。」明日诏下,移镇渚宫,亦谶之类也。骈封渤海郡王,弃人间事,绝女色,属意神仙。鄱阳商侩吕用之妄言能以妖术役鬼神,及狂人诸葛殷、张守一之徒凡十余辈,相引而进,多为谬悠长年飞化之说,羽衣鹤氅,诡辩风生。骈事之若神焉。骈手握王爵,口含天宪,国家倚之,名书于《唐史·叛臣传》,亦何足道矣?有诗一卷,今传。大顺中,谢蟠隐为之序。(按骈传全文已佚,今就《永乐大典》所载五条编录) 李昌符,字岩梦,咸通四年礼部侍郎萧仿下进士。工诗,在长安与郑谷酬赠,仕终膳部员外郎。尝作《奴婢诗》五十首,有云:「不论秋菊与春花,个个能噇空肚茶。无事莫教频入库,每般闲物要些些。」等句。后为御史劾奏,以为轻薄为文,多妨政务,亏严重之德,唱俳戏之风,谪去匏系终身。有集一卷,行于世。 汪遵,宣州泾县人。幼为小吏,昼夜读书良苦,人皆不觉。咸通七年韩衮榜进士。遵初与乡人许棠友善,工为绝句诗,而深自晦密。以家贫难得书,必借于人,彻夜强记,棠实不知。一旦辞役就贡,棠时先在京师,偶送客至灞浐间,忽遇遵于途,行李索然。棠讯之曰:「汪都何事来都?」者,吏之呼也。遵曰:「此来就贡。」棠怒曰:「小吏不忖,而欲与棠同研席乎?」甚侮慢。之后遵成名,五年棠始及第。洛中有李相德裕平泉庄,佳景殊胜。李未几坐事贬朱崖。遵过题诗云:「平泉风景好,高眠水色岚光满目前。刚欲平他不平事,至今惆怅满南边。」又过杨相宅诗云:「倚伏从来事不遥,无何平地起青霄。才到青霄却平地,门对古槐空寂寥。」俱为时人称赏。其余警策,称是有集,今传。 论曰:汪遵,泾之一走耳,拔身卑污,夺誉文苑。家贫借书,以夜继日,古人阅市、偷光,殆不过此。昔沟中之断,今席上之珍。丈夫自修,当如是耶?与夫朱门富家,积书万卷,束在高阁,尘暗签轴,蠹落帙帷,网好学之名,欺盲聋之俗,非三变之败,无一展之期。谚曰:『金玉有余,卖镇宅书。』呜呼哀哉! 翁绶,咸通六年中书舍人李蔚下进士。工诗,多近体,变古乐府,音韵虽响,风骨憔悴,真晚唐之移习也。后亦间关,名不甚显。固知闾巷之人,欲砥行立名者,非附青云之士,恶能施于后世哉?有诗今传。 沈光,吴兴人。咸通七年礼部侍郎赵骘下进士。工文章,古诗标致翘楚,大得美称。尝作《洞庭张乐赋》,韦岫见之曰:「此乃一片宫商也。」又如《太白酒楼记》等文,皆仪表于世。有诗集及《云梦子》五卷,并传。光风鉴澄爽,神情俊迈,后仕终御史。 邵谒,韶州翁源县人。少为县厅…… 吏客至仓卒,令怒其不榰床迎待,逐去,遂截髻着县门上。发愤读书,书堂距县十余里。隐起水心,谒平居如里中儿未冠者,髪鬅鬙,野服苦吟,工古调。咸通七年抵京师,𨽻国子监。时温庭筠主试,悯擢寒苦,乃榜谒诗三十余篇以振公道,曰:「前件进士识略精微,堪裨教化;声词激切,曲备风谣;标题命篇,时所难及;灯烛之下,雄辞卓然。诚宜榜示众人,不敢独专华藻。」仍请申堂,并榜礼部。已而释褐,后赴官,不知所终。 他日,县民祠神者持帻舞铃,忽自称邵先辈降。乡里前辈皆至,作礼问曰:「今者辱来,能强为我赋诗乎?」巫即书一绝云:「青山山下少年郎,失意当时别故乡。惆怅不堪回首望,隔溪遥见旧书堂。」词咏凄苦,虽椽笔不逮,乡老中晓声病者,至为感泣咨嗟。今有诗一卷传于世。 司空图,字表圣,河中人。父舆,大中时为商州刺史。图咸通十年归仁绍榜进士,主司王凝初典绛州。图时方应举,自别墅到郡上谒,去阍吏遽申:「司空秀才出郭门外。」入郭访亲知,即不造郡斋。公谓其尊敬,愈重之。及知贡举,图第四人捷。同年鄙薄者谤曰:「此司空图得一名也。」公颇闻,因宴全榜宣言曰:「凝叨忝文柄,今年榜帖专为司空先辈一人而已。」由是名益振。未几,凝为宣歙观察使,辟置幕府,召拜殿中侍御史。不忍去凝府,臺劾左迁光禄寺主簿。卢相携还朝,过陜虢访图,深爱重,留诗曰:「氏族司空贵,官班御史雄。老夫如且在,未可叹途穷。」景福中拜谏议大夫,不赴。昭宗在华州召为兵部侍郎,以足疾自乞听还。图家本中条山王官谷,有先人田庐,遂隐不出。作亭观、素室,悉图唐兴节士文人像。尝曰:「某宦情萧索,百事无能。量才一宜休,揣分二宜休,耄而瞶三宜休。」遂名其亭曰「三休」,作文以申志,自号知非子、耐辱居士。言涉诡激不常,欲免当时之祸。初以风雨夜得古宝剑,惨淡精灵,常佩出入。性苦吟,举笔缘兴,几千万篇,自致于绳检之外。豫置冢棺,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,霑醉高歌。客有难者曰:「君何不广耶?」曰:「生死一致,吾宁暂游此中哉!」岁时祠祷,与闾里父老鼓舞相乐。时寇盗所过虀粉,独不入谷中,知图贤如古王蠋也,士民依以避难。后闻哀帝遇弑,不食扼腕,呕血数升而卒,年七十有二。有一鸣集三十卷行于世。 崔道融,荆人也,自号东瓯散人,与司空图为诗友。出为永嘉宰,工绝句,语意妙甚。如《铜雀妓》云:「歌咽新翻曲,香销旧赐衣。陵园风雨暗,不见六龙归。」《春闺》云:「寒食月明雨,落花香满泥。佳人持锦字,无雁寄辽西。」《寄人》云:「淡淡长江水,悠悠远客情。落花相与恨,到地一无声。」《寒食夜》云:「满地梨花白,风吹碎月明。大家寒食夜,独贮远乡情。」等尚众。谁谓晚唐间忽有此作?使古人复生,亦不多让,可谓出乎其类、拔乎其萃者矣。人悉推服其风情雅度,犹恨出处未能梗概之也。有《申唐集》十卷,自序云:「干符乙卯夏,寓永嘉山斋,收拾草稿,得五百余篇。」今存于世。 聂夷中,字坦之,河南人也。咸通十二年礼部侍郎高湜下进士,与许棠、公乘亿同袍。时兵革多务,不暇铨注,夷中滞长安久,皂裘已敝,黄粮如珠,始得调华阴县尉。之官惟琴书而已。性俭,久沈草泽,备尝辛楚,率多伤俗闵时之作,哀稼穑之艰难,适值险阻,进退维谷。才足而命屯,有志卒爽,含蓄讽刺,亦有谓焉。古乐府尤得体,皆警省之辞,裨补政治,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,正国风之义也。其诗一卷今传。 许棠,字文化,宣州泾人也。于诗文性僻少合,既久困名场。时马戴佐大同军幕,为词宗,棠往谒之,一见如旧交,留连累月,但从事诗酒而已,未尝问所欲。一旦大会宾客,命使以棠家书授之,棠惊愕不喻其来,启缄即知戴潜遣一介恤其家矣。古人温良泛爱,振穷周急,谦退不伐,亦皆绝异之资也。咸通十二年李筠榜进士及第,时及知命,尝曰:「自得一第,稍觉筋骨轻健,愈于少年,则知一名乃孤进之还丹也。」调泾县尉之官。郑谷送诗曰:「白头新作尉,县在故山中。高第能卑宦,前贤尚此风。」后潦倒辞荣,初作《洞庭诗》,脍炙时口,号「许洞庭」。云:「今集一卷传世。」 周繇(按《唐诗纪事》,繇字为宪),江南人。咸通十三年郑昌图榜进士,调福昌县尉。家贫,生理索寞,只苦嗜篇韵,俯有思,仰有咏,深造阃域,时号为「诗禅」。警联如《送人尉黔中》云:「公庭飞白鸟,官俸请丹砂。望海云岛间,应有国;波外恐无天。」《甘露寺》云:「殿锁南朝像,龛传外国僧。」又「山从平地有,水到远天无。」又「白云连菌阁,碧树尽芜城。」《江州上薛能尚书》云:「树翳楼台月,帆飞鼓角风。」又「郡斋多岳客,乡户半渔翁。」等句甚多,读之皆使人竦诚,好手也。落拓杯酒,无荣辱之累,所交游悉一时名公。集今传世。同登第有张演者,工诗,间见一二篇,亦佳作也。 论曰:尝谓禅家者流,论有大小乘,有邪正法,要能具正法眼,方为第一义,出有无间。若声闻、辟支、四果,已非正也;况又堕野狐、外道、鬼窟中乎?言诗亦然,宗派或殊,风义必合;品则有神妙,体则有古今,才则有圣凡,时则有取舍。自晋魏以降,递至盛唐、大历、元和以下,逮晚年,考其时变,商其格制,其邪正了然在目,不能隐也。经云:「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。」悟门洞开,慧烛深照,顿渐之境,各天所赋。观于时以「诗禅」许周繇,为其不入邪见,直臻上乘,固知其衣冠于裸人之国矣。昔人谓学诗如学仙,此之类欤? 皮日休(按《唐诗纪事》,日休字袭美,襄阳人),隐居鹿门山,性嗜酒,癖诗,号醉吟先生,又号间气布衣,言己天地之间气也。以文章自负,尤喜箴铭。咸通八年礼部侍郎郑愚下及第,为著作郎,迁太常博士。时值末年,虎狼放纵,百姓手足无所措,上下所行皆大乱之道,遂作《鹿门隐书》六十篇,多讥切谬政,有云:「毁人者自毁之,誉人者自誉之。」又曰:「不思而立言,不知而定交,吾其惮也。」在乡里与陆龟蒙交若金兰,日相赠和。性冲泊无营,临难不惧。干符丧乱,东出关,陷巢贼中。巢惜其才,授以翰林学士。日休惶恐跼踧欲死,未能劫令作谶文以惑众,曰:「欲知圣人姓,田八二十;一欲知圣人名,果头三屈律。」贼疑其衷恨必讥己,遂杀之。临刑神色自若,知与不知皆痛惋也。日休自集所为文十卷,名《文薮》;及诗集一卷《滑台集》七卷;又著《皮氏鹿门家钞》九十卷,并传。 郑谷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,谷字守愚,袁州人;而《唐诗纪事》则云谷字若愚)。谷父史,开成中为永州刺史。谷幼颖悟绝伦,七岁能咏。司空侍郎图与史同院,见而奇之,问曰:「予诗有病否?」曰:「大夫《曲江晚望》云:『村南斜日闲回首,一对鸳鸯浴渡头。』此意深矣。」司空拊谷背曰:「当为一代风骚主也。」光启三年右丞柳玭下第进士,授京兆鄠县尉,迁右拾遗、补阙。干宁四年为都官郎中,诗家称「郑都官」;又尝赋《鹧鸪》,警绝,复称「郑鹧鸪」。云:「未几告归,退隐仰山书堂,卒于北岩别墅。」谷诗清婉明白,不俚而切,为薛能、李频所赏。与许棠、任涛、张蠙、李栖远、张乔、喻坦之、周繇、温宪、李昌符唱答往还,号「芳林十哲」。谷多结契山僧,曰:「蜀茶似僧,未必皆美,不能舍之。」齐已携诗卷来袁谒谷,《早梅》云:「前村深雪里,昨夜数枝开。」谷曰:「数枝非早也,未若一枝佳。」已不觉设拜曰:「我一字师也。」尝从僖宗登三峰,朝谒之暇,寓于云台道舍,编所作为《云台编》三卷;归编《宜阳集》三卷;及撰《国风正诀》一卷,分六门,摭诗联注其比象君臣贤否、国家治乱之意。今并传焉。 张乔,池州人也,隐居九华山,有高致,十年不窥园,以苦学诗句清雅,迥少其伦。当时东南多才子,如许棠、喻坦之、剧燕、吴宰、任涛、周繇、张蠙、郑谷、李栖远、李昌符,与乔亦称「十哲」,俱以韵律驰声。大顺中京兆府解试,李参军频时主文,试以《月中桂》诗,乔云:「根非生下土,叶不坠秋风。」遂擅场。其年频以许棠久困场屋,以为首荐,乔与喻坦之复受放。薛尚书知之,欲表于朝,以他不果,竟岨峿名途,徒得一进耳。有诗集二卷传世。 胡曾,长沙人也,咸通中进士。初再三下第,有诗云:「翰苑几时休嫁女,文昌早晚罢生儿。上林新桂年年发,不许时人折一枝。」曾天分高爽,意度不凡,视人间富贵亦悠悠。游历四方,马迹穷岁月,所在必公卿馆榖,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,奇士也。尝为汉南节度从事,作咏史诗,皆题古君臣争战兴废尘迹,经览形胜、关山亭障、江海深阻,一一可赏。人事虽非,风景犹昨,每感辄赋,俱能使人奋飞。至今庸夫孺子亦知传诵。后有拟效者,不逮矣。至于近体律绝等,哀怨清楚,曲尽幽情,擢居中品不过也。惜其才茂而身未颖脱,痛哉!今咏史诗一卷,有咸通中人陈盖注;及《安定集》十卷行世。 来鹏,豫章人,家徐孺子亭边林园,自乐。师韩、柳为文,大中、咸通间才名藉甚。凡十上不得第。鹏工诗,蓄锐既久,自伤年长,家贫不达,颇亦忿忿,故多寓意讥讪当路。虽赏清丽,不免忤情,每为所忌。如《金钱花》云:「青帝若教花里用,牡丹应是得钱人。」韦岫尚书独赏其才,延待幕中,携以游蜀,又欲纳为婿,不果。是年力…… 荐夏课献诗有云:「一夜绿荷风翦破,嫌他秋雨不成珠。」岫以为不祥,果失志。时遭乱,避地客死于维扬逆旅。主人贤而葬之。 李山甫,咸通中累举进士不第,落魄有不羁才,鬚髯如戟,能为青白眼。生平憎俗子,尚豪侠;虽箪食豆羹,自甘不厌。为诗託讽,不得志,每狂歌痛饮,援劒斫地,少摅郁郁之气耳。后流寓河朔间,依乐彦桢为魏博从事,不得众情,以陵傲之故,无所遇。尝有《老将》诗曰:「校猎燕山经几春,雕弓白羽不离身。年来马上浑无力,望见飞鸿指似人。」此伤其蹇薄无成。时人怜之,后不知所终。山甫诗文激切,耿耿有齐气,多感时怀古之作。今集一卷、赋二卷,并传。 赵光逺,丞相隐之犹子也。幼而聪悟,咸通、干符中称气焰,善为诗。温庭筠、李商隐辈梯媒之。恃才不拘小节,皆金鞍骏马,尝将子弟恣游狭斜。著《北里志》,颇述青楼红粉之事;及有诗等,传于世。 论曰:光逺等千金之子,厌饫膏粱,仰荫承荣,视若谈笑,骄侈不期而至矣。况年少多材,京邑繁盛,耳目所荡,素少闲邪之虑者哉?故辞意多裙裾妖艳之态,无足怪矣。有孙棨、崔珏同时恣心狂狎,善为唱和,颇陷轻薄,无退让之风;惟卢弼气象稍严,不迁狐惑,如《边庭四时怨》等作,赏音大播,信不偶然。区区凉德,徒曰贵介,不暇录。尚多云。 赵牧,不知何许人。大中、咸通中累举进士不第,有俊材,负奇节,遂舍场屋,放浪人间。效李长吉为歌诗,颇涉狂怪,耸动当时;蹙金结绣而无痕迹,装染其余,轻巧之词甚多。同时有刘光逺,亦慕长吉,凡作体效尤,能埋没意绪,竟不知所终。俱有诗传世。 牛峤,字延峰,陇西人,宰相僧孺之后。博学有文,以歌诗著名。干符五年孙偓榜第四人进士。仕历拾遗、补阙、尚书郎。王建镇四川,辟为判官;及伪蜀开国,拜给事中。有集本三十卷,自序云:「窃慕李长吉所为歌诗,辄效之。」今传于世。

唐才子传卷七

卷七

高蟾,河朔间人。干符三年孔缄榜及第,与郑郎中谷为友,酬赠称‘高先辈’。初累举不上,题省墙间曰:‘冰柱数条榰白日,天门几扇锁明时。阳春发处无根蒂,凭仗东风次第吹。’怨而切。是年人论不公,又下第。上马侍郎云:‘天上碧桃和露种,日边红杏倚云栽。芙蓉生在秋江上,莫向春风怨未开。’意亦凄楚。马怜之,又有‘颜色如花命如叶’之句,自况时运蹇窒。马因力荐,明年李昭知贡举,遂擢桂。官至御史中丞。蟾本寒士,皇皇于一名,十年始就。性倜傥离群,稍尚气节,人与千金,无故即身死亦不受。其胸次磊块,诗酒能为消破耳。诗体则气势雄伟,态度谐远,如狂风猛雨之来,物物竦动;深造理窟,亦一奇逢掖也。诗集一卷,今传。 任涛,筠川人也。章句之名早擅。干符中应数举,每败于垂成。李常侍隲廉察江西,素闻涛名,取其诗览之,有云:‘露漙沙鹤起,人卧钓船流。’大加赏叹曰:‘任涛奇才也,何故不成名?会当荐之!’特与放乡里杂役,仍令本贯优礼。时盲俗互有论列,隲判曰:‘江西境内,凡为诗得及涛者,即与放役,岂止一任涛而已哉!’未几涛逝去,有才无命,大可怜也。诗集今传。 罗隐,字昭谏,钱塘人也。少英敏,善属文,诗笔尤俊拔,养浩然之气。干符初举进士,累不第。广明中遇乱,归乡里。时钱尚父镇东南,节钺崇重,隐欲依焉,进谒投素作一卷。其首章《过夏口》云:‘一个祢衡容不得,思量黄祖漫英雄。’镠得之大喜,以书辟之曰:‘仲宣远托刘荆州,盖因乱世;夫子乐为鲁司寇,祗为故乡。’隐曰:‘是不可去矣。’遂为掌书记。性简傲,阔谈高论,满座风生;好谐谑,感遇辄发。镠爱其才,前后赐予无数,陪从不顷刻相背。表迁节度判官、盐铁发运使;未几奏授著作郎。镠初授镇,命沈崧草表谢,盛言浙西富庶。隐曰:‘今浙西焚荡之余,朝臣方切贿赂,表奏将鹰犬我矣!’镠请隐更之,有云:‘天寒而麋鹿曾游,日暮而牛羊不下。’又为贺昭宗改名表云:‘左则姬昌之半字,右为虞舜之全文。’作者称赏,转司勋郎中。自号江东生。魏博节度罗绍威慕其名,推宗人之分,拜为叔父。时亦老矣,尝表荐之。隐恃才忽睨众,颇憎忌,自以当得大用,而一第落落,传食诸侯,因人成事,深怨唐室。诗文多以讥刺为主,虽荒祠木偶,莫能免者。且介僻寡合,不喜军旅献酬俎豆间,绰绰有余也。隐初贫来赴举,过钟陵见营妓云英,有才思。后一纪下第过之,英曰:‘罗秀才尚未脱白。’隐赠诗云:‘钟陵醉别十余春,重见云英掌上身。我未成名英未嫁,可能俱是不如人。’与顾云同谒淮南高骈,骈不礼。骈后为毕将军所杀,隐有《延和阁》之讥。又以诗投相国郑畋,畋有女姝丽,喜诗咏,读隐作至‘张华漫出如丹语,不及刘侯一纸书’,由是切慕之,精爽飞越,莫知所从。隐忽来谒,女从帘后窥见,迂寝之状,不复念矣。隐精法书,喜笔工苌凤,谓曰:‘笔,文章货也。今助子取高价。’即以雁头笺百幅为赠。士大夫踵门问价,一致千金,率多借重如此。所著《谗书》《谗本》《淮海寓言》《湘南应用集》《甲乙集》《外集》《启事》等,并行于世。 论曰:《易》戒毋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,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。罗隐以褊急性成,动必嘲讪,率成漫作,顷刻相传。以其事业非不五鼎也,学术非不经史也,夫何齐东野人、猥巷小子,语及讥诮,必以隐为称首?凋丧淳才,揄扬秽德,白日能蔽于浮翳,美玉曾玷于青蝇。虽亦未必尽然,是皆阙慎微之义。阮嗣宗臧否不挂口,欲免其身;如滑稽抗世、东方朔之流,又不相类也。 罗邺,余杭人也。家赀钜万,父则为盐铁吏。子二人俱以文学干进,邺尤长律诗。时宗人隐、虬俱以声格著称,遂齐名,号‘三罗’。隐雄丽而坦率,邺清致而联绵,虬则区区而已。咸通中数下第,有诗云:‘故乡依旧空归去,帝里如同不到来。’崔安潜侍郎廉问江西,邺适飘蓬湘浦间。崔素赏其作,志在弓旌,竟为幕吏所沮。既而俯就督邮,不得志,踉跄北征,赴职单于牙帐。邺去家愈远,万里沙漠,满目谁亲,因兹触绪,阑珊无成,于邑而卒。 论曰:邺素有英资,笔端超绝,其气宇亦不在诸人下。初无箕裘之训,顿改门风,崛兴音韵,驰誉当时,非易事也。而跋前疐后,绝域无聊,独奈其命薄何?孔子曰:‘才难。’信然。有诗集一卷,今传。 罗虬,词藻富赡,与族人隐、邺齐名,咸通间称‘三罗’。气宇终不逮。广明庚子乱后,去从鄜州李孝恭为从事。虬狂荡无检束。时雕阴籍中有妓杜红儿,善歌舞,姿色殊绝,尝为副戎属意。会副戎聘邻道,虬久慕之,至是请红儿歌,赠以缯綵。孝恭以为副戎所盼,为从事歌则非礼,勿令受贶。虬不称意,怒拂衣起。诘旦手刃杀之。孝恭以虬激己,坐之。顷会赦,虬追其冤,于是取古之美女有姿艳才德者,作绝句一百首以比红儿,当时盛传。此外不见有他作。体固凡庸,无大可采。序曰:‘红儿美貌年少,机智慧悟,不与群妓等。余知红者,择古灼然美色优劣于章句间。’其卒章云:‘花落尘中玉堕泥,香魂应上窈娘堤。欲知此恨无穷处,长倩城乌夜夜啼。’情极哀切。初以白刃相加,今曰‘余知红者’,虬实一狂夫也。且声律之道大爽,姑录为笑谈耳。 唐彦谦(按新旧《唐书》,彦谦字茂业),才高负气,毫发逆意,大怒叵禁。博学足艺,尤长于诗道。古心雄发,言不苟出,极能用事,如自己出。初师温庭筠,风调逼似,故多纤丽之词;后变淳雅,尊崇工部。唐人效甫者,惟彦谦一人而已。(按此传有阙文) 崔鲁,广明间举进士,工为杂文,才丽而荡。诗慕杜紫微风范,警句绝多。如《梅花》云:‘强半瘦因前夜雪,数枝愁向晚来天。又初开已入雕梁画,未落先愁玉笛吹。’《莲花》云:‘何人解把无尘袖,盛取清香尽日怜。’《山鹊》云:‘一番春雨吹巢冷,半朵山花咽觜香。’又《别题》云:‘云生柱础降龙地,露洗林峦放鹤天。’等皆绮制精深,脍炙人口。颇嗜酒,无德。尝醉辱陆肱郎中,旦日惭甚,为诗谢曰:‘醉时颠蹶醒时羞,曲蘖催人不自由。叵耐一双穷相眼,不堪花卉在前头。’陆亦谅之。悠悠乱世,竟无所成。鲁诗善于状景咏物,读之如咽冰雪,心爽神怡,能远声病,气象清楚,格调且高,中间别有一种风情佳作也。诗三百余篇,名《无机集》,今传。 秦韬玉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云:韬玉字中明;《唐诗纪事》云:京兆人;《书录解题》云:韬玉,田令孜客,僖宗中和二年特赐及第)。赋《湘江》诗云:‘女娲罗裙长百尺,搭在湘江作山色。’又云:‘岚光楚岫和空碧,秋染湘江到底清。’由是知名,号为绝唱。(按此传有阙文) 李洞,字才江,雍州人,诸王之孙也。家贫,吟极苦,至废寝食。酷慕贾长江,遂铜写岛像,戴之巾中。常持数珠,念贾岛佛,一日千遍。人有喜岛诗者,洞必手录岛诗赠之,丁宁再四曰:‘此无异佛经,归焚香拜之。’其仰慕一何如是之切也!然洞诗逼真似岛,新奇或过之。时人多诮其僻涩,不贵其卓峭;唯吴融赏异。融以大才八面受敌,新律著称,游刃颇攻骚雅。尝以百篇示洞,洞曰:‘大兄所示中一联“暖漾鱼遗子,晴游鹿引麛”,绝妙也。’融不怨所鄙,而善其所许。洞诗大略如《终南山》云:‘残阳高照蜀,败叶远浮泾。斸竹烟岚冻,偷湫雨雹腥。远平丹凤阙,冷射五侯厅。’《赠司空图》云:‘马饥餐落叶,鹤病晒残阳。’又曰:‘卷箔清溪月,敲松紫阁书。’《送僧》云:‘越讲迎骑象,蕃斋忏射雕。’《送僧游南海》云:‘岛屿分诸国,星河共一天。夜云药杵声中捣残梦,茶铛影里煮孤灯。’皆伟拔时流者。昭宗时凡三上不第,裴公第二榜帘前献诗云:‘公道此时如不得,昭陵恸哭一生休。’果失意,流落往来,寓蜀而卒。初岛任长江,乃东蜀冢在其处。郑谷哭洞诗云:‘得近长江死,想君胜在生。’言死生不相远也。洞尝集岛警句五十联,及唐诸人警句五十联,为《诗句图》,自为之序,及所为诗一卷,并传。 崔涂,字礼山,光启四年郑贻矩榜进士及第。工诗,深造理窟,端能竦动人意。写景状怀,往往宣陶肺腑。亦穷年羁旅,壮岁上巴蜀,老大游陇山,家寄江南,每多离怨之作。警策如《流年》云:‘川暗度,往事月空明。’《巫娥》云:‘江山非旧主,云雨是前身。’又如《病知新事少,老别故交难。’《孤雁》云:‘渚云低暗度,关月冷相随。’《山寺》云:‘夕阳高鸟过,疏雨……’ 钟残又谷,树云埋老僧;牕瀑照寒,鹦鹉洲云。曹瞒尚不能容物,黄祖何因觧爱才?春夕云:‘胡蝶梦中家万里,杜鹃枝上月三更。’陇上云:‘三声戍角边城暮,万里乡心塞草春。’过峡云:‘五千里外三年客,十二峰前一望秋。’等联,作者于此敛袵,意味俱远,大名不虚。有诗一卷,今行于世。 郑良士,字君梦,咸通中累举进士不第;昭宗时自表献诗五百余篇,敕授补阙而终。以布衣一旦俯拾青紫,易若反掌,浮俗莫不骇羡,难其比也。今有《白岩集》十卷传世。 论曰:旧言诗或穷人,或达人。达者,良士是矣,亦命之所为。诗何能与?过诗则不揣其本也。 唐备,龙纪元年进士,工古诗,多涵讽刺,颇干教化,非浮艳轻斐之作。与同时于濆者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:濆字子漪;《书录解题》:濆咸通二年进士)共一机轴,大为时流所许。备诗有:‘天若无雪霜,青松不如草;地若无山川,何人重平道?’又:‘狂风㧞倒树,树倒根已露;上有数枝藤,青青犹未悟。’又:‘一日天无风,四溟波自息;人心风不吹,波浪高百尺。’又《别家》云:‘兄弟惜分离,拣日皆言恶。’予读《对花》云:‘花开蝶满枝,花谢蝶来稀;惟有旧巢燕,主人贫亦归。’等诗,发语浇俗,至今人话间必举以为警戒,足见之矣。余诗多传。 吴融(按《新唐书》云:融字子华,越州山阴人,龙纪初及进士第),天复元年元旦东内反正,既御楼,融最先至。上命于前座草数十诏,简备精当,曾不顷刻,皆中旨,大加激赏,进户部侍郎。(按《吴融传》祗存此数语,余并阙。) 韩偓,京兆人(按《新唐书》:偓字致光,京兆万年人),龙纪元年礼部侍郎赵宗榜擢第。天复中,王溥荐为翰林学士,迁中书舍人。从昭宗幸凤翔,进兵部侍郎、翰林承旨。尝与崔胤定策诛刘季述。昭宗反正,论为功臣。帝励精政事,偓处可机密,率与上意合,欲相者三四,让不敢当。偓喜侵侮有位,朱全忠亦恶之,乃构祸贬濮州司马。帝流涕曰:‘我左右无人矣!’天佑二年复召为学士,偓不敢入朝,挈其族南依王审知而卒。偓自号玉山樵人,工诗,有集一卷,词多侧艳新巧;又作《金銮密记》五卷,今并传。 王驾,字大用,蒲中人,自号守素先生。大顺元年杨赞禹榜登第,授校书郎,仕至礼部员外郎,弃官嘉遁于别业。与郑谷、司空图结为诗友,才名籍甚。图尝与驾书评诗曰:‘国初雅风特盛,沈、宋始兴之后,杰出于江宁,宏思于李、杜,极矣。右丞、苏州趣味澄夐,若清流之贯远。大历十数公,抑又其次。元、白力勍而气孱,乃都市豪估耳。刘梦得、杨巨源亦各有胜会。浪仙、无可、刘得仁辈时得佳致,亦足涤烦。厥后所闻,徒褊浅矣。河汾蟠郁之气,宜继起有人。今王生寓居其间,沉渍益久,五言所得,长于思与境偕,乃诗家之所尚者。则前所谓,必推于其类,岂止神跃色扬而已哉!’驾得书,自谓誉已不虚矣。当时价重乃如此也。今集六卷行于世。 戴司颜,大顺元年杨赞禹榜进士及第,与王驾同袍,有诗名,气宇盘礴,每有过人,遂得名家,岂泛然矣?有集今传。 王焕(按《唐诗纪事》:焕字群吉),大顺二年礼部侍郎裴贽下进士及第,俄自左史拜考功员外郎。同年皆美除,焕首倡感恩长句,上谢座主裴公,当时甚荣。后以礼部侍郎致仕,年九十,见睢阳五老图。焕工诗,情极婉丽,尝为《惆怅诗》十三首,悉古佳人才子深怀感怨者,以崔氏莺莺、汉武、李夫人、陈乐昌主、绿珠、张丽华、王明君及苏武、刘阮辈事成篇,哀伤媚妩。如:‘谢家池馆花笼月,萧寺房廊竹飐风。夜半酒醒凭槛立,所思多在别离中。’又:‘梦里分明入汉宫,觉来灯背锦屏空。紫台月落关山晓,肠断君王信画工。’等皆绝唱,喧炙士林,在晚唐诸人中,霄壤不侔矣。有集今传。 张鼎,字台业,闽中人,景福二年崔胶榜进士,工诗,离群拔类,集一卷,及著《唐诗主客图》等,并传于世。 卢延让,字子善,范阳人也。有卓绝之才,光化三年裴格榜进士。朗陵雷满荐辟之,满败,归伪蜀,授水部员外郎,累迁给事中,卒官刑部侍郎。延让师许下薛尚书为诗,词意入僻,不竞纤巧,且多健语,下士大笑。初,吴融为侍御史,出官峡中,时延让布衣薄游荆渚,贫无卷轴,未遑贽谒。会融弟得延让诗百余篇,融览其警联,如《宿东林》云:‘两三条电欲为雨,七八个星犹在天。’《旅舍言怀》云:‘名纸毛生五门下,家童骨立六街中。’《赠元上人》云:‘高僧解语牙无水,老鹤能飞骨有风。’《蜀道》云:‘云间闹铎骡驮去,雪里残骸虎拽来。’又:‘树上诹咨批颊鸟,窗间逼駮扣头虫。’等句,大惊曰:‘此去人远,绝自无蹈袭,非寻常耳。此子后必垂名。’余昔在翰林召对,上曾举其‘臂鹰健卒横毡帽,骑马佳人卷画衫’一联,虽浅近,然自成一体。名家今则信然矣。(按此条全本杨大年《谈苑》,考《谈苑》原文云:‘卢延逊诗浅近,人皆笑之,惟吴融独重之,且云后必垂名。延逊诗亦有佳处,如《宿东林》云云。余在翰林尝召对,上举延逊“臂鹰骑马”二句,虽浅近亦自成一体也。’考宋避濮安懿王名,故讳‘让’字,延逊即延让也。但‘翰林召对’数语乃大年自述其知制诰时事,原文以为吴融之言,舛谬殊甚,谨订于此。)遂厚礼遇,赠给甚多。融雪中寄诗云:‘永日应无食,终宵必有诗。’后夺科第,多融之力也。今诗一卷传世。 曹松,字梦徵,舒州人也。学贾岛为诗,深入幽境,然无枯淡之癖;尤长启事,不减山公。早岁未达,常避乱来栖洪都西山。初在建州依李频,频卒后,往来一无所遇。光化四年礼部侍郎杜德祥下,与王希羽、刘象、柯崇、郑希颜同登第,年皆七十余矣,号为‘五老榜’。时值新平内难,朝廷以放进士为喜,特授校书郎而卒。松野性方直,罕接俗事,故拙于进宦,逍遥林泽,寓情虚无,苦极于诗,然别有一种风味,不沦乎怪也。文集三卷今传。 裴说,工诗,足奇思,非意表琢炼不举笔,有岛、洞之风,大得盛名。初年窘迫,乱离奔走道路,有诗云:‘避乱一身多。’见者悲之。有集今传。 韦庄(按《书录解题》:庄,干宁元年进士),少孤贫,力学,才敏过人。庄应举时,正黄巢犯阙,兵火交作,遂著《秦妇吟》,有云:‘内库烧为锦绣灰,天街踏尽却重回。’乱定,公卿多讶之,号为‘秦妇吟秀才’。庄自来成都,寻得杜少陵所居浣花溪故址,虽芜没已久,而柱砥犹存,遂诛茅重作草堂而居焉。性俭约,称薪而爨,数米而炊,达人鄙之。早尝寇乱间关顿踬,携家来越中,弟妹散居诸郡,西江、湖南所在薄游,举目有山河之异,故于流离漂泛,寓目缘情。子期怀旧之辞,王粲伤时之制,或离群轸虑,或反袂兴悲,‘四愁’‘九怨’之文,‘一咏一觞’之作,俱能感动人也。(按此传有阙文) 张蠙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:蠙字象文),家贫,累下第,留滞长安,赋诗云:‘月里路从何处上,江边身合几时归?十年九陌寒风夜,梦扫芦花絮客衣。’及第释褐后,为金堂令。(按《书录解题》:蠙干宁二年进士。)王衍与徐后游大慈寺,见壁间题‘墙头细雨垂纤草,水面回风聚落花’,爱赏久之,问谁作,左右以蠙对,因给笺令以诗进。蠙上二百篇,衍尤重待,赐白金千两。 王贞白,字有道,信州永丰人也。干宁二年登第,后物议纷纷,诏翰林学士陆扆于内殿覆试,中选,授校书郎,时登第后七年矣。郑谷以诗赠曰:‘殿前新进士,阙下校书郎。’初,兰溪僧贯休雅得名,与贞白所居相去不远而未会,尝寄《御沟》诗,有云:‘此波涵帝泽,无处濯尘缨。’后会语及此,休曰:‘剩一字。’贞白拂袂而去。休曰:‘此公思敏,当即来。’休书字于掌心,逡巡贞白还曰:‘此中涵帝泽,如何?’休以掌示之,无异所改,遂订深契。后值天王狩于岐,乃退居著书,不复干禄。当时大获芳誉。性恬和,明易象,手编所为诗三百篇及赋文等为《灵溪集》七卷,传于世。卒葬家山。贞白学力精赡,笃志于诗,清润典雅,呼吸间两获科甲,自致于青云之上,文价可知矣。深惟存亡取舍之义,进而就禄,退而保身,君子也。梁陶弘景弃官隐居三茅,国事必咨,请称‘山中宰相’,号贞白。今王公盖慕其为人而云尔。 王毂,字虚中,宜春人,自号临沂子,以歌诗擅名,长于乐府。未第时尝为《玉树曲》云:‘璧月夜,琼树春;莺舌泠泠,词调新。’当时狎客尽持禄,直谏犯颜无一人。歌未阕,晋王剑上粘腥血,‘君臣犹在醉乡中,一面已无陈日月’,大播人口。适有同人为无赖辈所殴,毂前救之曰:‘莫无礼!我便是道“君臣犹在醉乡中”者。’无赖闻之惭谢而退。毂亦大节士,轻财重义,为乡里所誉。颇不平久困,适生离难间,辞多寄寓比兴之作,无不知名。干宁五年羊绍素榜进士,历国子博士,后以郎官致仕。有诗三卷。于时宦达俱素餐尸位、卖降恐后之徒,毂因撰前代忠臣临老不变者为《图》一卷,及《观光集》一卷,并传。 殷文圭,字表儒,池州青阳人也。干宁五年礼部侍郎裴贽下进士。初未第时,道中尝逢一老叟,目文圭久之,谓人曰:‘向者布衣,绿眉方口,神仙中人也。如学道可以冲虚,不尔,垂大名于天下。’未几,兵马振动,大驾幸…… 三峯文 圭以梁王表荐及第。时杨令公行密镇淮扬,奄有宣、浙、扬、汴之间。榛梗既久,文圭辞亲,间道至行在。无何,随榜为吏部侍郎裴枢宣慰判官、记室参军。至大梁,以身事叩梁王,王又上表荐之。文圭后饰非遍投启事公卿间,曰:「于菟猎食,非求尺璧之珍;爰居避风,不望洪钟之乐。」俄为多言者所发,后更道由宋、汴,亟驰过梁,王大怒,亟遣追捕,已不及矣。为诗有《登龙集》《冥搜集》《笔耕词》《冰镂录》《从军藁》等集,传世。 论曰:唐季文体浇漓,才调荒秽,稍稍作者,强名曰诗,南郭之竽,苟存于众响,非复盛时之万一也。如王周、刘兼、司马札、苏拯、许琳、李咸用等数人,虽有集相传,皆气卑格下,负鱼目唐突之惭,窃碔砆韫袭之滥。所谓家有敝帚,享之千金,不自见之患也。文圭稍入风度,间见奇崛,其殆庶几乎? 褚载,字厚之,家贫,客梁、宋间,困甚,以诗投襄阳节度使邢君牙,云:「西风昨夜坠红兰,一宿邮亭事万般。无地可耕归不得,有恩堪报死何难。流年怕老看将老,百计求安未得安。一卷新诗满怀泪,频来门馆诉饥寒。」君牙怜之,赠绢十匹,荐于郑、滑节度使,不行。干宁五年,礼部侍郎裴贽知贡举,君牙又荐之,遂擢第。初,文德中,刘子长出镇浙西,行次江西,时陆威侍郎犹为郎吏,亦寓于此。载缄二轴投谒,误以子长之卷面贽于威。威览之,连见数字触家讳,威矍然。载错愕曰:「似大误。」寻谢以长笺,略曰:「曹兴之图画虽精,终惭误笔;殷浩之兢持太过,翻达空函。」威激赏而终不能引拔。后竟流落而卒。集三卷,今传于世。 翁承赞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云:承赞字文尧,干宁进士;《唐诗纪事》云:闽人),工诗,体貌甚伟,且诙谐,名动公侯。唐人应试,每在八月,谚曰:「槐花黄,举子忙。」承赞咏槐花云:「雨中妆点望中黄,勾引蝉声送夕阳。忆得当年随计吏,马蹄终日为君忙。」(按此传有阙文) 李中,字有中,九江人也。唐末尝第进士,为新涂、淦阳、吉水三县令,仕终水部郎中。孟宾于赏其工吟,绝似方干、贾岛。时复过之,如:「暖风医病草,甘雨洗荒村。」「贫来卖书剑,病起忆江湖。」「闲花半落处,幽鸟未来时。」「千里梦随残月断,一声蝉送早秋来。」「残阳影里水东注,芳草烟中人独行。」「闲寻野寺听秋水,寄睡僧窗到夕阳。」「香入肌肤花洞酒,冷侵魂梦石床云。」「西园雨过好花尽,南陌人稀芳草深。」等句,惊人泣鬼之语也。有《碧云集》,今传。 李建勋,字致尧,广陵人。仕南唐为宰相,后罢出镇临川。未几,以司徒致仕,赐号钟山公。年已八十,志尚散逸,多从仙侣参究玄门。时宋齐丘有道气,在洪州西山,建勋造谒致敬,欲授真果,题诗赠云:「春来涨水波如活,晓起西山势似行。玉洞有人经劫在,携竿步步就长生。」归高安别墅,一夕无病而逝。能文赋诗,琢炼颇工,调既平妥,终少惊人之句也。有《钟山集》二十卷,行于世。 孙鲂(按《马令·南唐书》:鲂字伯鱼;《唐诗纪事》:鲂,南昌人),唐末处士也,与沈彬、李建勋同时倡和。亦多鲂有《夜坐》诗,为世称玩。建勋日与谈宴,尝匿鲂于斋幕中,待沈彬来,乃问曰:「鲂《夜坐》诗如何?」彬曰:「田舍翁火炉头之语,何足道哉!」鲂从幕中出,诮彬曰:「何讥谤之甚?」彬曰:「画多灰渐冷,坐久席成痕。此非田舍翁炉上,谁有此?」一座大笑。及《金山寺》诗云:「天多剩得月,地少不生尘。」当时谓骚情风韵不减张祜。有诗五卷,今传。 沈彬,字子文,瑞州高安人。自幼苦学,属末岁离乱,随计不捷,南游湖湘,隐云阳山数年。归乡里,时南唐李昪镇金陵,旁罗俊逸、名儒、宿老,必命郡县起之。彬赴辟,知昪欲取杨氏,因献《画山水》诗云:「须知手笔安排定,不怕山河整顿难。」昪览之大喜,授秘书郎。保大中,以尚书郎致仕,归徙居宜春。初经板荡,与韦庄、杜光庭、贯休俱避难在蜀,多见酬酢。彬临终指葬处示家人,及窆,果掘得一空冢,有漆灯青荧,圹头立一铜板,篆文曰:「佳城今已开,虽开不葬埋。漆灯终未灭,留待沈彬来。」遂窀穸于此。有诗集一卷,传世。彬第二子廷瑞,性坦率,豪于觞咏,举动异俗:盛夏附火,严冬单衣;或遇崇山野水、古洞幽坛,竟日不返。时人异之,呼为沈道者。士大夫多邀至门馆。一日,邑宰戏问:「何日道成?」廷瑞即留诗曰:「何须问我道成时,紫府清都自有期。手掘药苗人不识,体涵仙骨俗争知。」宰惊谢。后浪游四方,或传仙去也。 江为(按《书录解题》:为建安人),举进士辄不第,工诗,有「天形围泽国,秋色露人家」「身寒花露重,江晚水烟微」等句,脍炙人口。少游白鹿寺,有句云:「吟登萧寺旃檀阁,醉倚王家玳瑁筵。」后主南迁见之,曰:「此人大是富贵家。」(按此传有阙文) 廖图,字赞禹,虔州虔化人。文学博赡,为时辈所服。湖南马氏辟致幕下,奏授天策府学士。与同时刘昭禹、李弘皋、徐仲雅、蔡昆、韦鼎、释虚中,俱以文藻知名,赓倡迭和。齐己时寓渚宫,与图相去千里,而每诗筒往来不绝,警策极多,必见高致。集二卷,今行于世。时有荆南从事郑准,亦工诗,与僧尚颜多所酬赠,诗亦传。 熊皦,九华山人。唐清泰二年进士。刘景岩节度延安,辟为从事。晋天福中,说景岩归朝,以功擢右谏议,竟坐累黜为上津令。工古律诗,语意俱妙。尝赋《早梅》云:「一夜开欲尽,百花犹未知。」甚传赏士林,且知其必遇。今有《屠龙集》《南金集》,合五卷,传世。学士陶榖序之。 孟宾于(按《郡阁雅谈》:宾于字国仪,连州人),晋天福九年,礼部郎符蒙知贡,宾于帘下投诗云:「那堪雨后更闻蝉,溪隔重湖路七千。忆得故园杨柳岸,全家送上渡头船。」蒙得诗,以为相见之晚,遂擢第。时已败六举矣。(按此传有阙文) 孟贯,闽中人。为性疏野,不以荣宦为意,喜篇章。周世宗幸广陵,贯时大有诗价,世宗亦闻之,因缮录一卷献上。首篇《书贻谭先生》云:「不伐有巢树,多移无主花。」世宗不悦,曰:「朕伐叛吊民,何得有『有巢』『无主』之说?献朕则可,他人则卿必不免。」不复终卷,赐释褐进士虚名而已。不知其终。有诗集,今传。 论曰:孟子曰:『予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』至唐开元,孟浩然流落帝心,和璧堕地;孟郊之出处梗概,苦艰薄宦而死。今孟贯坐此诗穷,转喉触讳,非意相干,竟尔埋没,与前贤俱亦相似,命也!孟氏之不遇,一何多耶?

唐才子传卷八

卷八

隐逸:王绩、卢鸿、张彪、刘方平、秦系、张志和、陆羽、张众甫(赵微明等)、朱放、卢仝、方干、陆龟蒙、周朴、唐求。 仙:吴筠、顾况(子非熊)、刘商、韩湘、施肩吾、陈陶、吕岩、陈抟。 僧:灵一、皎然、无可、清塞、虚中、贯休、齐己。 妓:薛涛。 女道士:李季兰、鱼玄机。 王绩(按《新唐书》,绩字无功),龙门人,王文中子通之弟也。年十五游长安,谒杨素,一座服其英敏,目为‘神仙童子’。举孝廉,授六合县丞。以嗜酒妨政,遂托病风,轻舟夜遁,叹曰:‘网罗在天,吾将安之?’乃还乡里。武德中,诏以前官待诏门下省。弟静谓绩曰:‘待诏可乐否?’曰:‘待诏俸薄,况萧索;但良醖三升,差可恋耳。’江国公闻之,曰:‘三升良醖,未足以绊王先生。’特判日给一斗。时人呼为‘斗酒学士’。贞观初,以疾罢归河渚间。有仲长子光者,亦隐士也,无妻子。绩爱其真,遂相近结庐,日与对酌。有奴婢数人,多种黍,春秋酿酒,养凫雁,莳药草自供。以《周易》《庄老》置床头,无他用心也。自号东皋子。虽刺史谒见,皆不答,终于家。绩高情胜气,独步当时;性简傲,好饮酒,能尽五斗。自著《五斗先生传》,弹琴为诗,著文撰《酒经》一卷、《酒谱》一卷,《诗赋》等传世。 卢鸿,字颢然,隐居嵩山,博学善八分书,工诗兼画山水树石。开元初,玄宗备礼征,再三不至。诏曰:‘鸿有泰一之道,中庸之德,钩深诣微,确乎自高。诏书屡下,每辄辞托,使朕虚心引领于今有年。虽得素履幽人之介,而失考父滋恭之谊。礼有大伦,君臣之义不可废也。有司其赍束帛之具,重宣兹旨,想有以翻然易节,副朕意焉。’鸿至,谒见不拜。宰相问状,答曰:‘礼者,忠信所薄;臣敢以忠信见。’帝召升内殿,置酒,拜谏议大夫,固辞。复下诏许还山。将行,赐隐居服,官营草堂。鸿到山中,广精舍,从学者五百人。及卒,诏赐万钱营葬。 张彪,颍上人。初赴举无所遇,适遭丧乱,奉老母避地隐居嵩山,供养至谨。与孟云卿为中表,俱工诗调。云卿有赠云:‘善道居贫贱,洁服蒙尘埃。行行无定心,坎壈难归来。’ 刘方平,河南人,白皙美仪容。二十工词,隐居颍阳大谷,高尚不仕。善画山水。时汧国公李勉延致斋中,甚敬爱之,欲荐于朝,不忍屈,辞还旧隐。工诗,有集传世。 秦系(按《新唐书》,系字公绪),会稽人。天宝末避乱剡溪,自称‘东海钓客’。薛兼训奏为仓曹参军,不就。客泉州南安九日山中。有大杉百余章,俗传东晋时所植。系结屋其上,穴石为研,注《老子》,弥年不出。姜公辅以直言罢为泉州别驾,见系辄穷日不能去,筑室与相近,遂忘流落之苦。公辅卒,妻子在远,系为营葬山下,其好义如此。 张志和(按《新唐书》,志和字子同,婺州金华人),擢明经,命待诏翰林,以亲丧不复仕,居江湖。性高迈,自称‘烟波钓徒’。撰《玄真子》十二卷。兄鹤龄恐其遁世,为筑室越州东郭,茅茨数椽,花竹掩映。尝豹席棕屫,沿溪垂钓,每不投饵,志不在鱼也。志和待诏翰林时,帝尝赐奴婢各一人,志和配为夫妇,号‘渔童’‘樵青’。与陆羽尝为颜平原食客。平原初来刺湖州,志和造谒,颜请以舟敝,欲为更之。曰:‘愿为浮家泛宅,往来苕霅间足矣。’善画山水,酒酣或击鼓吹笛,舐笔辄就,曲尽天真。自撰《渔歌》,便复画之,兴趣高远,人不能及。 陆羽,字鸿渐,不知所生。初,竟陵禅师智积得婴儿于水滨,育为弟子。及长,耻从削发,以《易》自筮,得《蹇》之《渐》曰:‘鸿渐于陆,其羽可用为仪。’以为姓名。有学愧一事不尽其妙,性诙谐。少年匿优人中,撰《笑谈》万言。天宝间署羽伶师,后遁去。古人所谓‘洁其行而秽其迹’者。上元初,结庐苕溪上,闭门读书。名僧高士,谈宴终日。貌寝口吃,而辩闻人善若在己。与人期,虽阻虎狼不避也。自称桑苎翁,又号东冈子。工古调歌诗,兴极闲雅。著书甚多。扁舟往来山寺,唯纱巾藤鞋、短褐犊鼻,击林木、弄流水,或行旷野中诵古诗,徘徊至月黑,兴尽恸哭而返。当时以比接舆也。与皎然上人为忘年之交。有诏拜太子文学。羽嗜茶,著《茶经》三卷,言茶之原、之法、之具,时号‘茶仙’,天下益知饮茶矣。鬻茗家以瓷陶羽形祀为神,买十茶器得一鸿渐初。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,喜茶,知羽,召之。羽野服挈具而入。李曰:‘陆君善茶,天下所知;扬子中泠水又殊绝。今二妙千载一遇,山人不可轻失也。’茶毕,命奴子与钱。羽愧之,更著《毁茶论》。与皇甫补阙善,时鲍尚书防在越,羽往依焉。冉送以序曰:‘君子究孔释之名理,穷歌诗之丽则;远墅孤岛,通舟必行;鱼梁钓矶,随意而往。夫越地称山水之乡,辕门当节钺之重,鲍侯知子爱子者,将解衣推食,岂徒鲙镜水之鱼、宿耶溪之月而已?’集并《茶经》,今传。 张众甫,京口人,隐居不务进取,与皇甫御史曾友善,精庐接近。后各游四方。曾寄《张处士》诗曰:‘伏腊同鸡黍,柴门闭雪天。’时宦亦有徵辟者,守死善道,卒不就。众甫诗婉媚绮错,巧用文字,工于兴喻,文流中佳士也。凡同在一时间者,有赵微明、于逖、蒋涣、元季川,俱山巅水涯苦学真士,名同兰茝之芳,志非银黄之慕,吟咏性灵,陶炼衷素,皆有佳篇,不至湮落。惜其行藏之大概不见于记录,故缺其考详焉。(按《唐诗纪事》:蒋涣,宰相智周之孙,中进士第,永泰时为鸿胪卿,日本使遗以金帛不纳,唯取笺一杳以贻其副,终吏部尚书。元季川,贞元、大历间诗人也,原文不载,似失考;且蒋涣亦未可附隐逸。) 朱放,字长通,南阳人也(按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注:放,襄州人)。初居临汉水,遭岁歉,南来卜隐剡溪、镜湖间,排青紫之念,结庐云卧,钓水樵山。尝著白接离、鹿裘、笋履,盘桓酒家。时江浙名士如林,风流儒雅,俱从高义,如皇甫兄弟、皎彻上人,皆山人良友也。大历中,嗣曹王皋镇江西,辟为节度参谋。有《别同志》诗曰:‘潺湲寒溪上,自此成离别。回首望归人,移舟逢暮雪。’频行识草树,渐老伤年发。唯有白云心,为向东山月。’未几,不乐鞅掌,扁舟告还。贞元二年,诏举韬晦奇才,特下聘礼拜左拾遗,不就。上表谢,忘怀得失,以此自终。放工诗,风度清越,神情萧散,非寻常之比。集二卷,今行于世。 卢仝,范阳人。初隐少室山,号玉川子。家甚贫,惟图书堆积。后卜居洛城,破屋数间而已。一奴长须不裹头,一婢赤脚老无齿,终日苦哦。邻僧送米。朝廷知其清介之节,凡两备礼征为谏议大夫,不起。时韩愈为河南令,爱其操,敬待之。尝为恶少所恐,诉于愈,方为申理。仝复虑盗憎主人,愿罢之,愈益服其度量。元和间,月蚀,仝赋诗,意讥切当时逆党,愈极称工。奄人稍恨。时王涯秉政,胥怨于人。及祸起,仝偶与诸客会食涯书馆中,因留宿。吏卒掩捕,仝曰:‘我卢山人也,于众无怨,何罪之有?’吏曰:‘既云山人,来宰相宅,容非罪乎?’仓忙不能自理,竟同甘露之祸。仝老无发,奄人于脑后加钉。先是生子名添丁,人以为谶云。仝性高古介僻,所见不凡,近唐诗体无遗,而仝之所作特异,自成一家。语尚奇谲,读者难解,识者易知。后来仿效比拟,遂为一格宗师。有集一卷,今传于世。论曰:古诗云:‘枯鱼过河泣,何时悔复及?’作书与鲂鱮相戒,慎出入,斯所以防前之覆辙也。仝志怀霜雪,操拟松筠,深造括囊之高,夫何户庭之失?噫!一蹈非地,旋踵逮殃,玉石俱烂,可不痛哉! 方干,字雄飞,桐庐人。幼有清才,散拙无营务。大中中举进士不第,隐居镜湖中。湖北有茅斋,湖西有松岛。每风清月明,携稚子、邻叟,轻棹往返,甚惬素心。所住水木幽閟,一草一花,俱能留客。家贫蓄古琴,行吟醉卧以自娱。徐凝初有诗名,一见干器之,遂相师友,因授格律。干有赠凝诗云:‘把得新诗草裏论。’时谓反语为‘村裏’,老疑干讥诮,非也。干貌陋兔缺,性喜凌侮。王大夫廉问浙东,礼邀干至,误三拜,人号为‘方三拜’。王公嘉其操,将荐于朝,托吴融草表。行有日,王公以疾逝去,事不果成。干早岁偕计往来两京,公卿好事者争延纳,名竟不入手,遂归,无复荣辱之念。浙中凡有园林名胜,辄造主人,留题几遍。初李频学干为诗,频及第,诗僧清越贺云:‘弟子已折桂,先生犹灌园。’咸通末卒,门人相与论德考行,谥曰‘玄英先生’。乐安孙合等缀其遗诗三百七十余篇为十卷。王赞论之曰:‘镘肌涤骨,冰莹霞绚;嘉肴自将,不吮余隽;丽不葩芬,苦不惧棘。当其得志,倏与神会;词若未至,意已独往。’合亦论曰:‘其秀也,仙蘂于常花;其鸣也,灵鼍于众响。’观其所述论,不为过矣。 论曰:古黔娄先生死,曾参与门人来吊,问曰:‘先生终何以谥?’妻曰:‘以康。’参曰:‘先生存时,食不充肤,衣不盖形;死则手足不敛,傍无……’ 酒肉生不美,死不荣,何乐而谥为康哉?妻曰:「昔先生国君用为相,辞不受,是有余贵也;君馈粟三十钟,辞不纳,是有余富也。先生甘天下之淡味,安天下之卑位,不戚戚于贫贱,不遑遑于富贵。求仁得仁,求义得义,谥之以康,不亦宜乎?」方干,韦布之士,生称高尚,死谥玄英,其梗概大节,庶几乎黔娄者耶! 陆龟蒙(按《新唐书》龟蒙字鲁望),幼而聪悟,有高致,藏书万卷,无声色之娱。举进士不中,从张抟游湖、苏,又至饶州,三日无所诣。刺史率官属就见,龟蒙不乐,拂衣而去。居松江甫里,多所撰论。性不喜与俗流交,虽造门亦罕纳。不乘马,每寒暑得中、体无事时,放扁舟,挂篷席,赍束书、茶灶、笔床、钓具,鼓棹鸣榔,太湖三万八千顷,水天一色,直入空明;或往来别浦,所诣小不会意,径往不留,自称「江湖散人」。中和初遘疾卒。吴融诔文曰:「霏漠漠,淡涓涓;春融冶,秋鲜妍;触即碎,潭下月;拭不灭,玉上烟。」 周朴,字见素,长乐人,嵩山隐君也。工为诗,抒思尤艰,每有所得,必极雕琢,诗家称为「月煅季炼」。未及成篇,已播人口,取重当时如此。贯休尤与往还,深为怜才。而朴本无夺名竞利之心,特以道尊德贵,声价益超耳。干符中为巢贼所得,以不屈竟及于祸。远近闻之,莫不流涕。林嵩得其诗百余篇,为二卷,僧栖浩序首,今传于世。 唐求,隐君也,成都人。值三灵改卜,绝念鼎钟,放旷疏逸,出处悠然,人多不识。方外物表,是所游心也。酷耽吟调,气韵清新,每动奇趣,工而不僻,皆达者之词。所行览不出二百里间,无秋毫世俗之想。 论曰:唐兴迨季叶,治日少而乱日多,虽草衣带索,罕得安居。当其时,远钓弋者多走山而逃海,斯德而隐者矣。自王君以下,幽人间出,皆远腾长往之士;危行言逊,重拨祸机,糠秕轩冕,挂冠引退,往往见之;跃身炎冷之途,标华黄绮之列。虽或累聘丘园,勉加冠佩,适足以速深藏于薮泽耳。然犹有不能逃白刃、死非命焉。夫迹晦名彰,风高尘绝,岂不以有翰墨之妙、骚雅之美也哉?文章为不朽之盛事也。耻不为尧舜学者之所同志,致君于三五,懦夫尚知勇为。今则舍声利而向山栖,鹿冠乌几便于锦绣之服,柴车草舍安于丹雘之厦,藜羹不糁甘于五鼎之味,素琴浊酒和于醇饴之奉,樵青山、渔白水足于佩金鱼而纡紫绶也。时有不同也,事有不侔也。向子平曰:『吾故知富不如贫,贵不如贱,第未知死何如生。』此达人之言也。《易》曰:『遯之时义大矣哉!』 吴筠,字贞节,华阴人。通经义,美文辞,举进士不中,隐居南阳骑立山为道士。天宝中,玄宗遣使召至京师,与语甚悦,敕待诏翰林。献《玄纲》三篇。帝问道,对曰:『深于道者,惟老子五千言;其余徒费纸札耳。』复问神仙冶炼之术,曰:『此野人之事,积岁月求之,非人主所宜留意。』筠每陈说名教世务,帝重之。初,筠爱会稽山水,往来天台、剡中,与李白、孔巢父相遇酬倡;至是因荐于朝,帝即遣使召之。筠性高鲠,其待诏翰林时,恃承恩顾;高力士素奉佛,尝短筠于上前,筠故多著赋文,深诋释氏,颇为通人所讥云。后知天下将乱,苦求还嵩山,诏为立道观。大历间卒,弟子谥为宗元先生。善为诗,有集十卷,权德舆序之。(按本传未尝以筠为仙,因总论与韩湘、吕岩等并列,故编次于此。) 顾况,字逋翁,苏州人。至德二年,天子幸蜀,江侍郎李希言下进士。善为歌诗,性诙谑,不修检操,工画山水。初为韩晋江判官;德宗时,柳浑辅政,荐为秘书郎。况素善于李泌,遂师事之,得其服气之法,能终日不食。及泌相,自谓当得达官;久之,迁著作郎。及泌卒,作《海鸥咏》嘲诮权贵,大为所嫉,被宪劾贬饶州司户。作诗曰:『万里飞来为客鸟,曾蒙丹凤借枝柯。一朝凤去梧桐死,满目鸱鸢奈尔何。』遂全家去隐茅山,炼金拜斗,身轻如羽。况暮年一子暴亡,追悼哀切,吟曰:『老人丧爱子,日暮泣成血。老人年七十,不作多时别。』其年又生一子,名非熊,三岁始言,在冥漠中闻父吟苦,不忍乃来复生。非熊后及第,自长安归庆,已不知况所在;或云得长生诀,仙去矣。今有集二十卷传世,皇甫湜为之序。 非熊,姑苏人,况之子也。少俊悟,一览辄能成诵,工吟,扬誉远近。性滑稽,好辩,颇杂笑言,凌轹气焰。子弟既犯众怒,挤排者纷然。在举场角艺三十年,屈声被人耳。会昌五年,谏议大夫陈商放榜,初上熟闻非熊诗价,至是怪其不第,敕有司进所试文章,追榜放令及第。刘得仁贺以诗曰:『愚为童稚时,已解念君诗。及得髙科早,须逢圣主知。』授盱眙主簿,不乐拜迎,更厌鞭挞,因弃官归隐。王司马建送诗云:『江城柳色海门烟,欲到茅山始下船。知道君家当瀑布,菖蒲潭在草堂前。』一时饯别,俱吟僧名流,不知所终;或传住茅山十余年,一旦遇异人,相随入深谷,不复出矣。有诗一卷,今行于世。 刘商(按《书录解题》商字子夏,《唐诗纪事》彭城人),擢进士,累官比部员外郎,后出为汴州观察判官,辞疾挂印归旧业。商性好酒,苦家贫,常对花临月,悠然独酌,抗音长谣,放适自遂。赋诗曰:『春草秋风老此身,一瓢长醉任家贫。醒来还爱浮萍草,漂寄官河不属人。』好神仙,炼金骨,后隐义兴。有集十卷传世。 韩湘,字清夫,愈之侄孙也。长庆三年,礼部侍郎王起下进士。落魄不羁,见趣高远,尤耽苦吟。公勉以经学,曰:『湘所学,公不知耶?』因赋诗以述志云:『青山云水窟,此地是吾家。后夜流琼液,凌晨咀绛霞。琴弹碧玉调,炉炼白朱砂。宝鼎存金虎,元田养白鸦。一瓢藏世界,三尺斩妖邪。解造逡巡酒,能开顷刻花。有人能学我,同去看仙葩。』公笑曰:『子能夺造化乎?』湘曰:『此事甚易。』公为开樽,湘聚土以盆覆之,噀水良久,开碧花三朵,花片上有诗一联云:『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』公甚怪异,未喻其意,曰:『他日验之。』告去。未几,公以谏佛骨事谪潮州刺史。一日途中见有人冒风雪从林间来,视之乃湘也,再拜马前曰:『公忆花上之句乎?』因询其地,即蓝关,嗟叹久之。解鞍酒垆,命酌,足成诗曰:『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阳路八千。本为圣朝除弊事,岂期衰朽送残年。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。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。』又赠诗曰:『人才为世古来多,如子雄文孰可过?好待功名成就日,却抽身去上烟萝。』湘笑而不答,献诗别公曰:『举世都为名利醉,惟吾来向道中醒。他时定是飞昇去,冲破秋空一点青。』遂别,竟不知所终。(按湘本应附韩愈传,以属方外,故别编于此。) 施肩吾,字希圣,睦州人。元和十五年卢储榜进士登第。后谢礼部陈侍郎云:『九重城里无亲识,八百人中独姓施。』不待除授即东归。张籍群公吟饯,人皆知有仙风道骨,宁恋人间升斗耶?而少存箕颍之情,拍浮诗酒,搴揽烟霞。初读书,五行俱下;至是授真筌于仙长,遂知逆顺颠倒之法,与上、中、下精气神三田反覆之义。以洪州西山十二真君羽化之地,慕其真风,高蹈于此。题诗曰:『重重道气结成神,玉阙金堂逐日新。若数西山得道者,兼余即是十三人。』早尝赋《闲居遣兴》诗一百韵,颇述初心,大行于世。著《辨疑论》一卷,《西山传道》《会真》等记各一卷,述『气住则神住,神住则形住』为《三住铭》一卷,及所为诗十卷,自为之序,今传。 陈陶,字嵩伯,鄱阳劔浦人。尝举进士辄下,为诗云:『中原不是无麟凤,自是皇家结网疏。』颇负壮怀志远,心旷遂高居,不求进达,恣游名山,自称『三教布衣』。大中中避乱入洪州西山学神仙,咽气有得,出入无间。时严宇牧豫章,慕其清操,尝备斋供,俯就山中,挥麈谈终日,欲试之,遣小妓莲花往待。陶笑不答,莲花赋诗求去曰:『莲花为号玉为腮,珍重尚书送妾来。处士不生巫峡梦,虚劳云雨下阳台。』陶赋诗赠之云:『近来诗思清于水,老去风情薄似云。已向升天得门户,锦衾深愧卓文君。』宇见诗益嘉贞节。陶金骨己坚,戒行通体,夜必鹤氅焚香巨石上,鸣金步虚,礼星月,少寐。所止茅屋,风雷汹汹不绝。忽一日不见,惟鼎灶杵臼依然。开宝间,有樵者入深谷,犹见无恙,后不知所终。陶工赋诗,无一点尘气,于晚唐诸人中最得平淡,要非时流所能企及者。有文录十卷,今传于世。 吕岩,字洞宾,京兆人,礼部侍郎吕渭之孙也。咸通初中第,两调县令,更值巢贼,浩然发栖隐之志,携家归终南,自放迹江湖。先是有钟离权,字云房,不知何代许人,以丧乱避地太白间,入紫阁石壁上得金诰玉箓,深造希夷之旨,常髽髻衣槲叶,隐见于世。岩既笃志大道,游览名山,至太华遇云房,知为异人,拜以诗曰:『先生去后应须老,乞与贫儒换骨丹。』云房许以法器,因为着《灵宝异法》十二科,悉究性命之旨。坐庐山中数十年,金丹始就。逢苦竹真人,乃能驱役神鬼。时移世换,不复返也。与陈图南音响相接,或访其室中,尝白襕角带卖墨于市,得者皆成黄金。往往遨游洞庭、潇湘、湓浦间,自称回道士。时传已蝉蜕矣。有术佩剑自笑曰:『吾仙人,安用剑为?』 断嗔爱烦恼耳。常题寺壁曰:「三千里外无家客,七百年前三代云水。」身后书云:「唐室进士,今时神仙。」足蹑紫雾,却归洞天。又宿湖州沈东老家,白酒满瓮,恣意拍浮;临去以石榴皮书壁间云:「西邻已富忧不足,东老虽贫乐有余。白酒酿来因好客,黄金散尽为收书。」又尝负局奁于市,为贾尚书淬古镜,归忽不见,留诗云:「袖裏青蛇凌白日,洞中仙果艶长春。须知物外餐霞客,不是尘中磨镜人。」又醉饮岳阳楼,俯鑑洞庭,时八月叶下水清,君山如黛,螺秋风浩荡,遂按玉龙作一弄,清音嘹亮,金石可裂;久之,度古柳别去,留诗云:「朝游南浦暮苍梧,袖裏青蛇胆气麤。三入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过洞庭湖。」后徃来人间,乗虚上下,竟莫能测;至今四百余年,所在留题不可胜纪。凡遇之者,毎去后始觉,悔无及矣。盖其变化无穷,吟咏不已,此姑纪其大槩云。 陈抟,字图南,谯郡人。少有才术,经纶易象、𤣥机尤所精究。髙论骇俗,少食寡思,举进士不第。时戈革满地,遂隐居辟谷炼气,撰《指𤣥篇》。同道风偃,僖宗召之,封清虚处士,居华山云臺观。每闭门独卧,或兼旬不起。周世宗召入禁中试之,扃户月余始启,抟方熟寐齁䶎;觉即辞去,赋诗云:「十年踪迹走红尘,回首青山入梦频。紫陌纵荣争及睡,朱门虽贵不如贫。愁闻劔㦸扶危主,闷听笙歌聒醉人。携取旧书归旧隐,野花啼鸟一般春。」还山后,因乗驴游华阴市,见邮传甚急,问知宋祖登基,抟抵掌长笑曰:「天下自此定矣!」太宗徴赴,戴华阳巾、草屦、垂縧,与万乗分庭抗礼,赐号希夷先生。时居云臺四十年,仅及百岁。帝赠诗云:「曽向前朝出白云,后来消息杳无闻。如今已肯随徴召,总把三峯乞与君。」真宗復召不起,为谢表畧曰:「明时閒客,唐室书生;尧道昌而优容许由,汉世盛而善从商皓。况性同猿鹤,心若土灰;败荷製服,脱箨裁冠;体有青毛,足无草屦。苟临轩陛,贻笑圣朝;数行丹诏,徒教彩凤衔来;一片野心,已被白云留住。咏嘲风月之清,笑傲烟霞之表;遂性所乐,何得何言?」后凿石室于莲华峯,一旦坐其中,羽化而去。有诗集今传。如洛阳潘阆(逍遥)、河南种放(明逸)、钱塘林逋(君復)、鉅鹿魏野(仲先)、青州李之才(挺之)、天水穆修(伯长),皆从学先生一流髙士,俱有诗名,大节详见《宋史》云。 论曰:晋嵇康论神仙非积学所能致,斯言信哉!原其本自天灵,有异凡品;仙风道骨,迥凌云表。厯观传记所载,雾隐乎岩巅,霞寓于尘外;崆峒、羡门以下,清流相望,由来尚矣。虽解化一事似或𤣥㣲,正非假房中、黄白之小端,从而服食颐养,能尽其道者也。不损上药,愈益下田;熊经鸟伸,纳新吐故;无七情以夺魂魄,无百虑以煎肺肝,庶几指识𤣥户,引身长年;然后一跃,顿乔松之逸驭也。今夫指青山首,驾卧白云,振衣纷长徃于斯世,遗髙风于无穷;及见其人,吾亦愿从之游耳。韩湘控鹤于前,吕岩骖鸾于后;凡其题咏篇什,铿锵振作,皆天成云汉,不假安排。自非咀嚼氷玉、呼吸烟霏,孰能至此?寜好事者为之,多见其不知量也。吴筠、张志和、施肩吾、刘商、陈陶、顾况等,髙躅可数,皆颉颃于元化中者欤。 灵一(按《唐诗纪事》,灵一大厯、贞元间僧也):童子出家,缾钵外无所有;天性超颖,追踪谢客,隐居麻源第三谷中,结茅读书。后白业精进,居若耶溪云门寺,从学者四方而至矣。 皎然,字清昼,吴兴人,俗姓谢,宋灵运之十世孙也。初入道,肄业杼山,与灵彻、陆羽同居妙喜寺。羽于寺傍创亭,以癸丑岁癸卯朔癸亥日落成,湖州刺史颜真卿名以「三癸」,皎然赋诗,时称「三絶」。真卿尝于郡斋集文士撰《韵海镜源》,与其论着,由是声价籍甚。贞元中,集贤御书院取髙僧集,得上人文十巻藏之,刺史于頔为之序。李端在匡岳依止,称门生;一时名公俱相友善,题云「清昼上人」是也。时韦应物以古淡矫俗,公尝拟其格得数解为贽,韦心疑之;明日又録旧製以见,始被领畧曰:「人各有长,盖自天分子,而为我失故步矣。但以所诣自名可也。」公心服之。徃时住西林寺,定余多暇,因撰序作诗体式,兼评古今人诗,为《昼公诗式》五巻,及撰《诗评》三巻,皆议论精当,取舍从公,整顿狂澜,出色骚雅。公性放逸,不缚于常律。初房太尉琯早岁隐终南峻壁之下,徃徃闻湫中龙吟声,清而静,涤人雅想;时有僧潜戛三金以写之,惟铜酷似房公。他日至山寺,闻林岭间有声,因命僧出其器,嘆曰:「此真龙吟也。」大厯间有秦僧传至桐江,皎然戛铜椀效之,以警深寂。缁人有献讥者,公曰:「此达僧之事,可以嬉禅。尔曹胡凝滞于物,而以琐行自拘耶?」时人髙之。公外学超然,兴㑹閒适,居第一流,不疑也。 无可,髙僧也(按《书録解题》,无可贾岛弟):工五言诗,律调谨严,属兴清越,比物以意,谓之「象外句」。如曰:「听雨寒更尽,开门落叶深。」(按此传有阙文) 清塞,字南卿,居庐岳为浮屠,客南徐亦久;后来少室、终南间,俗姓周,名贺,工为近体诗,格调清雅,与贾岛、无可齐名。宝厯中,姚合守钱塘,因携书投刺以丐品第;合延待甚异,见其《哭僧》诗云:「冻鬚亡夜剃,遗偈病中书。」大爱之,因加以冠巾,使復姓字;时夏腊已髙,荣望落落,竟徃依名山诸尊宿而终。诗一巻今传。(按:周贺一传本不应列诗僧中,今按本文;清塞云云,其体例与他僧不殊,故编于此。) 虚中,袁州人,少脱俗从佛而读书不辍,工吟咏,居玉笥山二十寒暑;后来游潇湘,与齐己、尚颜、栖蟾为诗友,住湘西栗城寺。司空图悬车告老,却扫闭门,天下懐仰;虚中欲造见论交,未果,因归华山寄以诗曰:「门径放莎埀,徃来投刺稀。有时开御札,特地挂朝衣。岳信僧传去,天香鹤带归。他时周召化,无復更衰㣲。」图得诗大喜,言懐云:「十年华岳山前住,只得虚中一首诗。」其见重如此。 贯休(按《唐诗纪事》,姓姜氏,字徳隐,婺州兰溪人):风骚之外,精于笔札。成中令问其笔法,休曰:「此事须登坛而授,安可草草而言?」成衔之,递放黔中;以《病鹤》诗见意曰:「见説气清邪不入,不知尔病自何来?」初昭宗以武肃王钱镠平董昌功,拜镇东军节度使,自称吴越王;僧贯休时居灵隐,徃投诗贺,中联云:「满堂花醉三千客,一劒霜寒十四州。」武肃大喜,然僭侈之心始张,遣人谕令改为「四十州」乃可相见;休性躁急,答曰:「州亦难添,诗亦难改;余孤云野鹤,何天不可飞?」即日褁衣钵,拂袖而去。 论曰:贯休天赋敏速之才,笔吐猛鋭之意。昔谓「龙象蹴踏,非驴所堪」,果僧中之一豪也。 齐己,长沙人(按《唐诗纪事》,齐己俗姓胡,名得生):早失怙恃,七岁颖悟,为大沩山寺司牧;徃徃抒思,取竹枝画牛背为小诗,耆宿异之,遂共推挽入戒;风度日改,声价益隆。过豫章时,陈陶近巳仙去,已留题有云:「夜过修竹寺,醉打老僧门。」至宜春投诗郑都官,云:「自封修药院,别下着僧床。」谷曰:「善则善矣,一字未安。」经数日来曰:「别埽如何?」谷嘉赏,结为诗友。 薛涛,字洪度,成都乐妓也。性辨慧,娴翰墨,居浣花里,种菖蒲满门;傍即东北走长安道也。徃来车马留连。元和中,元稹使蜀,宻意求访;府公严司空知之,遣涛徃侍。稹登翰林,以诗寄之曰:「锦江滑腻峨嵋秀,幻出文君与薛涛。言语巧偷鹦鹉舌,文章分得凤凰毛。纷纷词客皆停笔,箇箇公侯欲梦刀。别后相思隔烟水,菖蒲花发五云髙。」及武元衡入相,奏授校书郎;蜀人呼妓为校书,自涛始也。后胡曽赠诗曰:「万里桥边女校书,枇杷花下闭门居。扫眉才子知多少,管领春风总不如。」涛工为小诗,惜成都笺幅大,遂皆製狭之,人以为便,名曰「薛涛笺」。且机警敏㨗,座间谈笑风生。髙骈镇蜀门日,命之佐酒,行一字叶音令,且得形象,曰:「口似没梁斗。」答曰:「川似三条椽。」公曰:「奈一条曲何?」曰:「相公为西川节度,尚用一破斗;况穷酒佐杂一曲椽,何足怪哉?」其敏捷类此,特多。座客赏叹,其所作诗稍窥良匠,词意不茍,情尽笔墨;翰苑崇髙,辄能攀附;殊不意裙裾之中出此异物,岂得以匪人而弃其学哉?太和中卒,有《锦江集》五巻今传,中多名公赠答云。 李季兰,名冶,以字行,峡中人,女道士也。美姿容,神情萧散,专心翰墨,善弹琴,尤工格律。当时才子颇夸纎丽,殊少荒艷之态。始年六岁时作《蔷薇》诗云:「经时不架却,心绪乱纵横。」其父见曰:「此女聪黠非常,恐为失行妇人。」后以交游文士,㣲泄风声,皆出乎轻薄之口。夫士有百行,女唯四德;季兰则不然,形气既雄,诗意亦荡,自鲍昭以下,罕有其伦。时徃来剡中,与山人陆羽、上人皎然意甚相得。皎然尝有诗云:「天女来相试,将花欲染衣。禅心竟不起,还捧旧花归。」其谑浪至此。又尝㑹诸贤于乌程开元寺,知河间刘长卿有阴重之疾,诮曰:「山气日夕佳。」刘应声曰:「众鸟欣有託。」举坐大笑,论者两美之。天宝间,𤣥宗闻其诗才,诏赴阙,留宫中月余,优赐甚厚,遣归故山。评者谓:上比班姬则不足,下比韩英则有余,亦一俊姬也。有集今传于世。 鱼𤣥机,长安人,女。 道士也,性聪慧,好读书。及笄,为李亿补阙侍宠。夫人妒,不能容,亿遣之,隶咸宜观,披戴。有怨李诗云:「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心郎。」与李郢端公同巷居止,接近,诗筒往来。尝登崇真观南楼,观新进士题名榜,赋诗曰:「云峯满目放春晴,厯厯银鈎指下生。自恨罗衣掩诗句,举头空羡榜中名。」观其志意激切,使为一男子,必有用之才。作者颇赏怜之。 论曰:诗云《关雎》,乐得淑女以配君子,忧在进贤,不淫其色;哀窈窕,思贤才,而无伤善之心焉。故古诗之道,各存六义,然终归于正,不离乎雅。是以古昔贤妇人,散情文墨,班班简牍,未易槩而论之。后来班姬伤秋扇以暂恩,谢娥咏絮云而同素;大家七诫,执者修省;蔡琰《胡笳》闻而心折。率以明白之操、徽美之诚,欲见于悠远,寓文以宣情,含毫而见志,使人击节霑洒,弹指追念,良有谓焉。 噫!笔墨固非女子之事,亦在用之如何耳。苟天有可逃,礼不必备,则词为自献之具,诗有妬情之作;衣服酒食,无閒静之容;铅华膏泽,多鲜饰之态——故不相宜矣。是播恶于众,何《关雎》之义哉?历观唐以雅道奬士类,而闺閤英秀亦能熏染,锦心绣口,蕙情兰性,是可尚矣。中间如李季兰、鱼玄机,皆跃出方外,修清净之教,陶写幽怀,留连光景,逍遥閒暇之功,无非云水之念,与名儒比隆;珠往琼复,然浮艷委託之心终不能尽,白璧微瑕,惟在此耳。薛涛流落歌舞,以灵慧获名,当时此亦难矣。 三者既不可略,他如刘媛、刘云、鲍君徽、崔仲容、道士元淳、薛媪、崔公达、张窈窕、程长文、梁琼、廉氏、姚月华、裴羽仙、刘瑶、常浩、葛鸦儿、崔莺莺、谭意哥、户部侍郎吉中孚妻张夫人、鲍参军妻文姬、杜羔妻赵氏、张建封妾盼盼、南楚材妻薛媛等,皆雅擅华藻,才色双美者也。或望幸离宫,伤宠后掖;或从军万里,断绝音耗;或祗役连年,迢遥风水;或为荡子妻,或为商人妇。花雨春夜,月露秋天;玄鸟将谢,宾鸿来届;捣锦石之流黄,织迴文于缃绮。魂梦飞逺,关山到难。当此时也,濡毫命素,写怨书懐,一语一联,俱堪堕泪。至若间以丰丽,杂以纤秾,导淫奔之约,叙久旷之情,不假绿琴,但飞红纸——中间不能免焉。尺有短而寸有长,故未欲椎埋之云尔。 杂传记中多录鬼神灵怪之词,哀调深情,不异畴昔;然影响所托,理亦荒唐,故不能一一尽之。(按:本文所云,则原书于鬼神灵怪之词当亦略为采录,今俱佚矣。此条当是其总论结语,以无所属,附之末简。)